第40章
山岩滑过了临界点,山崩了
他御风冲向娄存,掌中药丸炸开,顺风扑出一股浅红色的烟雾,迅速罩往娄存门面。魔头迎风呛了一口,一张风流倜傥的脸皮当场涨红,忙腾身让开,并不接招,袖摆一挥,几十面铜底印星盘的镜子从山谷各处积雪中钻出,在暴雪中各自拖着一条白尾聚集于一处,竟然还是早有布置!
镜子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面足有两人来高,小的则只有巴掌大小,相互映照交叠,整整八十一面天罡镜将简星粲团团锁住,在镜中映出数百个玄衣青年的身影。
顾潇然还是头一回见到打娄存比自己还积极的,大感欣慰,也御风而起,把荧惑从脚底下拔.出来,薄薄一层赤红流过剑刃,提剑截住娄存。
苍蓝阔袍在她面前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娄存抬起手臂,广袖滑下,露出下面一对九兽融银护腕,当一声架住荧惑剑,从剑锋边缘滑了过去,马不停蹄奔向雪山。擦身而过的瞬间,顾潇然看见那魔头凤眸一挑,冲她笑了一下。
天罡镜变换阵型,索命小鬼般爬了过来,铜镜翻转开合,要将顾潇然也一口吞进去。简星粲反手一剑架住一面一人高的大镜,咯咯摩擦声中剑刃与铜镜相接磨出了火星,他手腕上骨节绷紧凸出,将镜阵拉扯在原地。顾潇然借机翻身,从天罡镜中脱身出来。
此时羲和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漆黑虬结的山峦上遍布狰狞的裂纹,房屋大小的碎石不断掉落,整座山头已给劈成了数块,全靠几十个星君咬牙拼死撑着。
黎殊灯生挨方才山头炸裂的那一下,倒在山顶,肋骨似乎断了几根,胸腹处往内凹陷进去,手里握着一块焦黑的废铁,不知又是哪一柄价值连城的法器被她掏出来挡了一下,已经报废了。旁边一个站着一个白袍星宿,正艰难地拉住她,不让她掉进一条丈余宽的裂隙中。
娄存苍蓝色的身影如电般掠近,封南送撑着山峦,仰头暴怒道:“姓娄的,你要干什么!”
镜阵又动,散开摆成一张口大肚子小的葫芦形大网,平滑的镜面映出人像,却不再是简星粲的倒影,而是上百个呆滞的面孔,排成串在里面轮番闪过。
几排大字竖着打在山顶,招摇地罩住了星宿们头上的青天:“我要干什么?看看这些镜子,能不能找到你们昔日的同门好友呀?呦,要哭了吗。别急,再等一会,你们就会一个不落,都在里面安生待着啦!”
封南送张口骂道:“你他娘的,死疯子!”重剑一抽,剑身眨眼暴涨到三丈长,转身朝他劈去。
傅无凭逆着北风艰难地喊:“计都,别冲动!”
顾潇然在飘飘洒洒的一堆镜子和摇摇欲坠的羲和脉并一堆星君中间只犹豫了一刻,回头又全心全意砍起铜镜来——她总觉得欠天欠地绝不能欠简星粲这厮的,既然被他顺手救了一回,这人情还是能还多块就还多块为妙。
但这天罡阵不愧是娄存也奉为至宝的东西,八十一面神镜相互嵌套照应,摆出一个精妙连环的困阵,且随着镜子不断舞动,阵法也在一刻不停地变动,即使有简星粲里应外合,想破开阵法也需要一定时间。
封南送的重剑已经撞上了娄存的护腕,有顾潇然那一剑在先,这一击直接把上面雕刻精细的九兽兽头豁开一道口子,但他本人也被娄存的阵法绊住脚,又被接连而来的箓文劈头盖脸糊了一身。
他大喝道:“魔头!你也是个星宿,轮回这么多世,受舍祸之害不小,还要来坏我们的事?你在北原待久了,脑子里进的雪全化成水了吗!”
“看看你们,”娄存昂着脑袋摇摇头,又开始摆大字,“这么多隐灵脉摆在面前,你们居然就只能想到神识出窍这种烂注意?看看我,你们的人一定在归云十八州看到我了,对吧?可只要这边一有动静,我又马上就到了,甚至比南边其他那些废物还早,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也是隐灵脉!”
他看一眼隆隆声不绝的羲和脉:“同样的东西在你们手里,只会被摔成八瓣,只有到了我这,才能被发挥出最大的潜力!现在的我靠着地脉传动,从北原最东赶到最西边只要一眨眼的功夫。诸位星君,还费劲折腾什么呢?跟我回去,才是琢磨透这些悄无声息的地脉的最好办法!”
既然在之前的几十甚至几百年时间里,这两拨人一直都是各疯各的,从来疯不到一个调上,那么只用这短短片刻的时间,恐怕也难以让他们一统发疯的步调。封南送大大“呸”一声,鸡窝般的发丝都差点竖起来:“不过是传送而已,你大爷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的小传送阵按进土里!”
另一边顾潇然又劈走一面试图偷袭的铜镜,忽然问:“他怎么一直在打字,不开麦?”
简星粲:“……什么?”
“哦,”顾潇然低头躲开两面夹击,想将她头颅拍成肉饼的镜子,回手一剑在镜子上留下一道裂纹,“我的意思是,娄存怎么不开口说话了——你上次给他吃了什么?”
简星粲轻轻咳了一声,继续在镜群中找阵眼,斯斯文文道:“没什么,几颗毒丸而已。可惜致命的和烂手腐脚的应该都被解了,只剩一点无关痛痒的。”
顾潇然怀疑道:“许化琉还炼过这种东西?怎么没见他也给我两颗。”
简星粲:“不是他炼的。”
许久没有声音,简星粲抬头,发现顾潇然正以一种堪称热切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手下副掌门突然在这冰天雪地里原地变成了一堆等身高的金子,语气崇敬道:“你连炼丹也会?”
“……唔。”他道,“略有涉猎吧。”
若说能让魔头娄存中招的丹丸属于涉猎,恐怕娄存本人都不会答应。简星粲上山两年多,这是顾潇然头一回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他。最开始她只认为这人是个居心叵测的内鬼,后来明白了这是个单纯的疯子,而现在,这些完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因为他竟然是个丹器双修的疯子!
剑道、法道、丹道与器道所需的才智完全不同,很少有人能在筑基之后还会修炼两道以上,因为多难免就意味着不精,多道同修当然不如专精一道值当。就连封南送和黎殊灯这些同样轮回多世的修士,也没见能在轮回的时候顺道多捡一样本领。
所以顾潇然瞬间便对他宽容了许多,在她眼里,能同修至少三道的疯子,那根本就不能算疯子,只是人家大智若愚,大才若疯。再不济,有这种才能,疯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丹器双修的副掌门,也就相当于一个一人两用的聚宝盆,顾潇然光是看着他,耳边好像就响起了金子落盆的脆响,叮叮当当,悦耳非常,连带着看简星粲本人都顺眼起来。
这么一看,她忽然发觉这人长得确实不错,脸型流畅,唇红齿白,鼻梁很挺,一双眼睛的轮廓却偏于温润,眉毛与眼骨同上眼睫有一定距离,进一步削弱了压迫感。若不是身上阴郁的气质太强,这张脸天生就该自带些亲近感,好像哪家骑马倚斜桥的小少爷。
顾潇然把这个也归结为丹器双修的天才,长得好是人家应当的。
她劈开两面围着简星粲的镜子,除去他与阵眼之间最后的阻碍,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道:“副掌门,你有此奇才,不如早日弃暗投明,到时我为掌门,你做我左膀,许化琉可勉强算个右臂,我们重振十方指日可待。”
简星粲垂眼看着她的手,两眼发空,好似突然开始神游天外:“好……小心!”
他猛地握紧顾潇然的手一拉,将她拉到身后,同时后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顾潇然差点以为天真的又塌了。
羲和脉缺了封南送这一角,雪山崩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上下高不见顶的山岩开始缓缓滑落,傅无凭分神又加上一片箓文镇住北峰,但以他一人之力根本难以维持。
山岩滑过了临界点,山崩了。
首先是雪山北缘的山峰整片脱落,庞大无边的山岩像一片死亡的阴翳,带着厚重的积雪从山脉之上倒悬着坠落,砸到七八个正死撑雪山躲闪不及的星宿,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盖着他们撞到突起的山脊上。
声音瞬间停了,只剩下撞击留下的轰然余波。而山岩还在继续下滑,最终在震动天地的声响中坠进山谷,激起铺天盖地的雪尘龙卷风一样卷过群山。
狂舞的暴风雪和大小碎石朝他们这边卷过来,被周围镜阵悉数挡下,擦出当啷的细响。而这只是第一波,雪山缺失一角后,山峦的裂隙眨眼便扩大了十倍有余,山顶腾起一阵雪雾,像一捧不详的白烟。
简星粲撬开最后一面铜镜,打开了阵眼,拉起顾潇然道:“走!”
一股雪尘扑在顾潇然脸上,被她摆手挥开。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不顾前赴后继往里扑的雪粒,声音滞涩道:“那是什么?!”
简星粲回头,断裂的山峦像被刀劈过的豆腐,北峰断口平直,漆黑的山岩下,竟藏着一道粗大的裂口,裂口内不是乌黑的山洞,而是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光团色泽不匀,像一堆缠成一团打了无数个死结的乱麻,光芒闪烁不定,一起一伏,看得人不太舒服,好似那是什么东西的心脏正在搏动一般。
在山峰坠入谷底的瞬间,金光骤然膨胀开来。四周杂乱的声响一静,时间的流逝像被阻滞的洪水一般,在那瞬间被按下了暂停,只剩迅速逼近的一线金光。
顾潇然反手拉住简星粲,将他用力往回拉。这回他们终于有了一些默契,相互拉扯着仓促后退数丈,恰好与那道金光擦身而过。
金线似乎将天地劈成了两半,对面那半被金光笼罩着,光线在其中微微扭曲。不可思议的是,沐浴在金光中的雪山居然变得完好如初。
这景象实在诡异,以金线为界,一半雪山完好无损,雪白的山峰屹立在万里无云的天穹下;另一半雪山则伤痕累累,平白被削下去百丈之多,与东边一高一低,如同两座全然不同的山脉被强行拼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