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呦,心疼啦?
顾潇然的脸终于绷不住绿了:“谁是你哥哥?你管谁叫嫂子?贵寨难道还有乱攀亲戚的爱好吗?”
“哦——”青年拉长声音,瞳孔因为兴奋微微放大,“你不知道……他居然没有告诉你吗?那我可真是伤心呢。”
他放下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唇角扬起,一张俊俏的脸上的神情堪称狂热,高高举起双臂:“因为我,本人,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正是他唯一的表弟。”
顾潇然卡壳,哑然望了他一阵,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这病还是祖传的吗?”
青年笑着看她几眼,又转身在桌上摸索,嘴里小声自语着什么,每当他从堆满杂物的桌上找到一件东西,都会欣喜地轻轻“啊”一声,将东西堆进臂弯。
顾潇然盯着他的背影,企图用目光烧出两个洞来,也懒得费劲同他探讨个称呼,懒洋洋一垂眼帘,问:“这么说来,我不仅与阁下无冤无仇,我的副……朋友还与阁下沾点亲故,阁下将我绑在这里似乎不符合待客之道吧?”
瓶罐凌乱的碰撞声又响了两下,青年噙着笑回过头来,手里捧的一个竹篓还在不断晃动,发出噗噗响声,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就是因为沾点亲故,所以才要格外特别对待,不是吗?”他眉眼一弯,“你已经认出来我是谁了么?”
顾潇然:“阁下瞒得似乎也不是很严罢——圣子殿下。”
天星阁一张榜有成百上千人争得头破血流,其中西岭中峡与东齐占去了大半,北原魔修以行踪不定与诡谲难缠著名,每代充其量也就养出一个大魔头。南疆人更是难以接近,实力鬼魅难明,天星阁纵然在乎门口横梁上那块传世的牌匾,毕竟还是更在乎命,每年派入南疆调查的阁众也有限,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两个名额花落其家。
其中之一便是大祭司索格,传闻此人早已寿元到头,但就是撑着一直没死,像块辣劲十足的老姜,有他往主寨一横,妄入苗寨的中原人肝都得颤三颤。但他最多也不过排行第八,震慑寻常金丹绰绰有余,要真想完全镇住南方十万大山还是差点火候。
南疆比索格更出名的是另一个人,但他同时也比索格更强于藏头露尾,至少据顾潇然所知,中原仙家就没几个人曾切实见过他真容,连知晓他姓名的都寥寥无几,似乎这人是个藏身瘴林的鬼魅精怪,等闲不能现于人前。
可即使已经神秘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他的名字依旧高悬天星榜第二,在黎曳死之前是第三,终年不落——正是被南疆奉为圣子的无名青年。
咬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顾潇然倚靠在椅背上的肩背忽然用力前倾,手臂抵住扶手,被束缚在凳脚上的双腿内扣,腿骨与手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硌上木椅,凹成一个狭窄的角度,凳面和凳腿顿时咯咯呻.吟起来。
圣子殿下的屋里乱归乱,东西却都很讲究,哪怕一张给俘虏坐的椅子也用料考究,不是等闲会开裂折断的,却被她这一下真折出一点岌岌可危的凹陷,翘起来的椅腿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在哐当一声巨响中横扫倒地。
倒地的那一下,顾潇然明显察觉出身上的疼痛远远超出预估,根本不是区区摔一下可以弄出来的。她偏头望了一眼,发现捆着她双臂的铁索上弹出来一排小指粗细的铁钩,另一端已经齐刷刷勾进了她的肉里,有鲜红的血迹透出衣袖,沿着颜色鲜明的苗绣望下淌。两条腿上也是一阵入股的刺痛,料想椅腿的光景也差不多。
铁钩刺骨的疼痛比起生抽筋骨还是不够看,但此时她真元本身就被锁住了,这一下足够让她聚起来的气劲泄个一干二净,别说压断木椅,连椅面上铺的绣毯都没惊动。
头顶传来清脆的笑声,顾潇然抬头,有血从领口滴到了脸上,随这个动作滑进眼角,一片血红里,她看见青年走到几步开外,几脚踢开地上堆放的杂物,清出一片空地席地坐了下来,把怀里的瓶瓶罐罐一样样摆到面前,开始漫不经心地往那只乱摇的竹篓里添东西,嘴角轻挑,好像非常愉快。
她缓过一口气,干脆就着这个别扭的躺姿,也若无其事地问:“你是简星粲的表弟,那外面那个说话像出恭的老头就是你爷爷喽?”
圣子抬起头,非但没生气,还冲她欢快地笑了笑:“对呀。”
顾潇然:“看你这么疏于管教,想必令尊令堂去的很早罢?”
圣子手没停,苍白的手指上下翻飞,迅速掀开竹篓盖,把一只小瓷瓶里的东西倒进去,再快速合拢,同时眯眼饶有兴味地又打量她一眼:“正是。”
顾潇然彻底服了,真诚地发问:“同样是脑子有病的孙辈,怎么你被养的白白胖胖的,简星粲就得待地窖,贵寨对外戚待遇如此差的么?”
青年长到能遮住眼睑的睫毛缓缓眨动一下,从眼中盈润的笑意里带出一丝甜腻的恶毒:“这个,就得怪他投胎的时候没选好爹了,父债子偿嘛。”
“他爹又干什么了?”顾潇然请教道,“是杀了你爹还是抢了你娘?”
“杀了我爹。”圣子笑笑。
顾潇然差一点就无话可说了,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点毅力才得以继续:“……那你爹又干什么了,杀了他爹的爹还是抢了他爹的娘?”
“都没有,”圣子道,“我那姑丈是个中原人,几十年前被送过来当使臣,才进界山两边就开战了,他也被扣下,几十年没回家,逮谁咬谁。”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竹篓,嘴角带笑,仿佛嘴里的两个亲缘长辈只是两条互相攀咬的野犬,看起来病情比估计的还要严重。
顾潇然叹服,又问:“老头怎么会同意简星粲他娘嫁给这种人的,女儿是捡来的?”
圣子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一跳一跳的好像在用嗓子弹琴:“觉得好控制吧。我表哥跟他爹完全不一样,他但凡有他爹一半的本事,这几十年早创造机会出去了,怎么至于会被蛊虫把半身皮肉啃干净再长出来好几轮呢,真够难受的,是不是?”
顾潇然倒在地上,侧仰着脸看着他,眼里那滴血已经顺着另一边眼角流了出去,淌到鼻梁上。她心里忽然就窜起一阵邪火,跟鼻尖上那滴血一个颜色。
可能因为见得够多,或者天生就缺那根筋,她其实极少动气,十方门众吃饱了撑的胡闹腾她不气,徒弟学到一半突然要下山归红尘她也没气,就连时洇被杀那回也毕竟不占理,看着尸体时更多的是无奈。算起来,她上一回真正动怒究竟是什么时候,居然都有些记不清了,心头火一往外冒,反倒先让她自己愣了一下。
真元被封、空空如也的腹内烧得发热,圣子噙着笑看她一眼,语气更加愉快:“呦,心疼啦?”
顾潇然面容不动,毫无笑意地哈哈笑了两声,诚心问道:“简星粲被关在蛊窖里长大的,他憋闷地疯一疯还能说得过去,阁下究竟是怎么疯的,跟虫子打交道太久被啃掉了脑子吗?”
圣子清俊的脸上两眼一勾,居然被她逗笑了一般,边笑边摇摇头,感慨道:“我姑姑还活着的时候可受宠呢,论养蛊施术的天赋,寨里无人能比,阿达引以为傲,捧在手里都怕女儿碎了,还未及笄就让她继了圣女位。后来他就看中了中原来的使臣,北边的门第都带着书香贵气,使臣又胆小软弱随遇而安,让他做入赘女婿,既不用把女儿嫁出去,女婿的斯文和雅又是南□□一份的,女儿也舒心,两全其美。”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表哥出生后自然也是捧在掌心长大的,若不是后来证明他爹只是实在能忍,就像一只被养在帐中的狼崽一样,一旦长足了爪牙就要咬人,杀妻杀舅屠寨逃跑,圣子的位置也该是他的,轮不到我呢。”
顾潇然这是头一回听闻简星粲的身世,越听越觉得哪哪都不是滋味,好像肩臂上的血已经顺着脖颈渗进嘴里了。
在知道这些陈年伤疤之前,简星粲就只是她的一个扑朔迷离的副掌门,留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周身阴冷冷的感觉,他神出鬼没,满不在乎,好似游离于世界之外。而现在这个人突然就变得有厚度了,身上还开了几个贯穿前后的口子,让她有种新认识了一个人的感觉,一时都不知该以何种姿态相处。
她沉默一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啊,原来你是自觉技不如人,生怕表哥复宠后把你挤下来,只有可着劲折磨他才能平息心里作祟的嫉妒心和自卑感,是不是这样?”
圣子哈哈笑了起来,一直等笑够了才道:“这你可就误会我了,嫂嫂。他爹与他娘琴瑟和鸣几十年,兢兢业业伺候阿达照顾妻儿,一旦摸清了下在他同妻子体内的子母蛊,剖了妻子的神识撒手便跑。他本来完全可以带着儿子一起走,但他没有。你看,就连他温柔慈爱、血脉至亲的亲生父亲都懒得管他死活,阿达更是亲手将他关进蛊窖,相比起来,我还时不时会去蛊窖探望他,多取少补一点蛊苗,确保他能活得更长一些,岂非已经非常顾念手足亲情?”
顾潇然无言以对,转而道:“你对着我说这些没用,简星粲被你弄到哪去了?不如把他本人叫出来你们俩面对面亲自聊,岂不更有意趣。”
圣子没应她,笑着又问了一遍:“可我还是更好奇,我的扮相已经非常逼真了,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来我不是他的?”
“演得太过了,弟弟。”顾潇然答,“我还不至于被条蛇吓到。而且,我不喜欢别人没有充分理由的胡乱碰我。”
圣子睁圆眼睛,豁然开朗般长长“哦”了一声,惊奇道:“原来他还没追求到你呀?”
顾潇然使劲压住自己,长出口气:“到你了,简星粲人呢?”
仿佛生怕气不死她,圣子依旧没搭理她的问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篓,两手捧着摇了摇,露出大功告成欣快满意的表情:“终于好啦!”
他苍白泛青的眼皮一掀,冲顾潇然露展颜一笑,瞬间让她起了一脊梁鸡皮疙瘩。青年抱着竹篓起身,哼着小调往她这边走来。
走出第二步的瞬间,他脚下突然腾起一道赤红的烈焰,拔地三尺高,顺银饰叮当的衣摆攀爬而上,木楼地板咯咯颤抖起来,从顾潇然躺的地方,往外一圈也腾起细小的火苗,竟是烧穿了木楼地板涌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