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多少也有点毛病吧!
阵法漏了一角,刮骨的刀风立刻拍面而来,顾潇然侧身用后背挡住,感觉像被人从后隔山打牛,结实拍了一掌,吼道:“你把阵法撑好啊!”
傅无凭顶风喊得比她还大声:“行行好吧姑奶奶!自从羲和脉塌后,这里灵流就愈来愈紊乱,你还非要初秋来,我这已经算不错了!”
他两个随风凌乱,顾潇然手中拎着的白骨倒是安之若素,对此嗤之以鼻:“这才哪到哪,年轻人,就是吃不得苦哪——啊!!”
他感慨的尾音还没彻底拉出来,一阵白毛风一卷,顾潇然手里就没了东西。
她忙冲傅无凭招手:“行了别飞了,往下,往下!”
两人御风落到底,茫茫雪原上厚厚一层积雪已不知堆了多深,上面只留下一个人形的洞,他们又掀又刨好久才将骨架挖出来。
前方山脉已遥遥在望,底下寒风好歹缓和一点,他们干脆悬在雪上一步步顶风往山脚行去。骨架被顾潇然拖在身后,她嫌拎着也麻烦,直接将两指捅进骷髅眼窝里勾着走,两条光溜溜的腿骨在雪上留下并排的两道痕迹。
被拖在雪地上的顾业诚心发问:“虽然我没有痛觉也没有感觉,但也是知道羞耻的,就算不是你爹,好歹也是个祖宗,能不能都给彼此保留最后的一丝尊重呢?”
顾潇然不为所动:“你拔荧惑脉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同世界都给对方留一份体面呢!”
顾业“唉”一声,不吭声了。
又跋涉许久,才终于到羲和脉脚下。虽然北风肆虐,但山脉看着反而比先前还稳固,不但阵法箓文增多,还加了巨锁将山峰整个锁住,想来各方修士在此期间陆续也有加固维护,气候严峻后人才陆续回去。
顾潇然横剑一扫,一整片山崖的积雪应声塌落,坠入谷间,露出下面峰峦起伏的弧度。
十八条熄灭的火龙早已与山石融为一体,冷硬的表皮上结了三指厚的冰霜,只隐约透出一点深红。饶是如此,从山脚仰视,结冰的巨龙蛰伏山上,巨口微长,一人尚不能抵其眼珠之大,风霜洗礼,庄严肃穆,气势浩然。
傅无凭咋舌,对顾潇然做了个“请”的动作:“顾掌门请吧。”
顾潇然靠近一点,手堪堪能抚到一条巨龙垂下来的龙须,触手冰寒,险些将她的手指黏下来两根。
荧惑脉是彻底脱体了,即便靠得如此近,她连一点感觉也没产生,就好像一只伸展自如的手有一天被割下来了,明明是自己身上的部分,却丝毫无法操纵,感觉非常奇异。
她只能请教顾业:“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顾业沉默一瞬,反问:“你猜我当初是怎么死的?”
顾潇然:“……”
“不过吧,”顾业又道,“按理你抽干净筋骨还没死,荧惑脉也尚未被放回去,那么它就应该同以往一样,找寻尚在人世的顾氏血脉而栖——哦也就是你。”
顾潇然:“可你看它理我吗?”
顾业不满:“那定然就只能是你的问题了,你倒是再努力一点!”
顾潇然还是头一回听闻这种论调,叹为观止。她双手托住龙头,入定般闭上眼,尽力感知。
没人再说话,周遭只余风声。许久之后,傅无凭头一个开口:“顾掌门,并非是我要打扰你,只是你这么久都没个动静,我很怀疑你到底是在努力还是已经冻死了,不然你还是先讲讲情况究竟如何吧?”
顾潇然收回快要冻掉的手:“效果显著,我与这块石头神魂沟通,想必再过一会就能被它同化成冰块了。”
顾业叹气:“孺子不可教也。”
“我遗传学上的假爹啊,敢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顾潇然对他道,“如果顾氏不再有后人,通俗点说就是你绝后了,而荧惑脉又没被安回去,它会如何?”
顾业若有所悟:“你是说,现在在它眼中,你已经与死人无异,若要控制,唯有……”
顾潇然点头:“重新炼化。”
傅无凭双眼一亮:“生个孩子!”
顾业:“……”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全是一脸不假思索的不可理喻。
傅无凭在寒风里将折扇抖得刷刷响:“重新炼化?怎么可能,没看到昔日我门中解前辈的惨状么?不如顾掌门努力一下。”
顾潇然额角青筋乱蹦:“努力你妈!你他妈你有毛病吧!这是人类能想出来的法子吗!”
“停停停!”顾业喊,“我却还是觉得是不够努力的缘故。”
“我很努力了祖宗,再努力下去我就要被它们炼化了!”顾潇然青筋又多蹦出来两条。
顾业情绪很激烈地喊回来:“它们才被你抛弃,心里能没点怨怼吗?能不感觉有些伤心吗?你扪心自问,你用真心了吗!想我当年,对这些老伙计们可别提有多用心了,那时候它们每一条可都是有名字的!每隔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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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要抚着我的骨头跟它们交流感情,这才叫真用心了!”
顾潇然目瞪口呆:“它们还有名字?”
“对啊,”顾业道,“朱雀、青龙、白虎、玄武。”
“这跟火龙有关系吗??”顾潇然问,“而且这也才四个吧?”
顾业:“你急什么,下面还有呢,还有小土、小王、小干、小十、小士……”
顾潇然打断他:“你多少也有点毛病吧!”
顾业却哼道:“你是不知道,这荧惑脉于你是无妄之灾,于我却是救命之财,雪中送炭。”
骷髅头仰脸坐在雪地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冰冻的红龙:“我最开始不过西吴一平民,天生下来根骨不错,不过这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我家穷困,我从小就要干活养家,一次给一户富贵人家干活搬土石,干活的人不小心,我被横木砸到昏了过去,主人家便请人给我医治。可等我醒来,却感觉身体松乏无力,骨头松软,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有人告诉,我才知道,原来那家人家里有个小少爷,从生下来就病怏怏的,根骨不好,活不长。人家给我医治的时候就留了心,请了个修士来,趁我昏迷将我的根骨剜下来,同那小少爷对换了,料想我不会发觉。就算发觉了也没用,人家是公侯世家,我一个草民,又无证据,如何与他们抗衡?”
顾业哈哈一笑:“于是一等到了年纪,我就去各大仙山的测骨阵,希望现仙人们能帮我想想办法。可我一身废骨,根本没人肯收,直到走到十方,我发现十方一位内门修士看着异常面熟,竟然就是当初被雇来给我换骨的那人!可笑他根本已经不记得我是谁,我以此要挟他,他为了堵我的口,只好想办法另辟蹊径,将我纳入十方门下,撂到外门自生自灭,反正一个一身歪筋烂骨的人,连活都活不了多久,更不用说修行,挣不到筑基就得死,全当养了只阿猫阿狗的罢了。”
“直到我遇见琉末。”他张狂的口吻蓦地一收,一代宗师榜首竟变得有些磕绊起来,“她简直……怎么说呢,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不是个苦大仇深的人,相处起来很安静,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就是很少笑,也更少发火,就让人感觉……非常柔韧。就是她告诉我隐灵脉的存在,而且她怀疑这些灵脉可以被炼化,只是从无人证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