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活过了,不后悔
细数下来,如果没人上门挑事,也没有骤然被挂尸体的凶案,十方其实还是个挺适合养老归隐的地方。顾潇然每日就在不归山补补院墙修修房,将大事小事闲事琐事挑挑拣拣零零散散全管了一遍,直到彻底管无可管。
枫叶开始泛红时,她在十方偌大的群山里溜了一圈,终于再一次辞别简星粲去北原收灵脉。
简星粲最近越来越粘人,门人几乎全都知道,如果有事找副掌门,直接找他不一定能找到,最好去找掌门,掌门身边方圆三丈以内,必有其身影。
此刻这副人形狗皮膏药每日里为数不多的要独立一回,正要下山修补测骨大阵,闻言笑道:“那掌门可千万赶在日落前回来,否则晚上我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殿,我要闹了。”
他转身欲走时,顾潇然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简星粲脸上浅淡温和的笑意还没消散,回身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顾潇然惊觉她的唇舌兀自在口腔里打了一架似的,一开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赶紧在简星粲起疑之前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我走到掌门这个位置上,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但在乎的人还是挺多的。”她有些艰涩道,“开始是代以秋、许化琉、谢尉尘他们,后来又有时洇、诸位峰主、我的几个徒弟。”
她感觉掌心相握的指节寒凉如冰,不自觉握紧一点:“但是我发现,其实越在乎,越留不下,好像手里紧紧抓了一把沙子,握得越紧,越握不住,所以最好别太在乎。”
最难的是想不在乎又偏偏做不到,没有软肋负累的人多轻松,至多自己一条命,死还能有多可怕不成,否则被戳一指头就要痛不欲生。时洇或利用或谋害了一堆人来为自己清路,最后护不住一个姐姐,一群星宿为了清除舍祸终止轮回生了死死了生,永无尽头,好像谁也没能比谁痛得更少一点。
简星粲安静地望着她,面容被日光映亮,肤色玉白,愈衬得一双黑眸沉得看不分明:“掌门怎么这时候说这些?”
“谢尉尘和时洇他们的的祭日快到了,突然想跟你说一声,你们这些星宿轮回多了,可能都不把命当一回事,但是我只能活一次啊,你死了我上哪去再找一个?”顾潇然神色认真,“苗人纵蛊咬你,前世人百般杀你,但你要把自己当一回事,凡是伤害你的人全都是错的,应该反击回去,甚至……包括你自己,知道吧?”
简星粲笑了:“放心,只要有掌门在,我可惜命的很。”
“哎!”顾潇然握着他的手没撒,指着自己玩笑道,“那要是我先没了呢?”
简星粲依然在笑,脸上笑意分明没怎么变化,却忽然瘆人的慌,一双本就颜色偏深的眼睛里,色泽好像更浓了一点,怎么看怎么笑得似乎不大真诚。
“自然是掌门在哪,我就在哪。”他缓缓道。
顾潇然盯着他:“你轮回这么多世,照理来说离超脱世俗看破凡尘也差不远了,怎么这一点都还看不透,你是不是没认真修炼啊?”
简星粲摇头:“不是轮回之中看不破,是看不破才偏执不认命,偏要一遍遍轮回。”
“不是的。”顾潇然却轻声道,“是先活而有挂念,随后带着挂念一起活。不拼命活,怎么知道往后还能遇见什么、错过了什么?”
“可能吧。可我自己不想看破什么,出尘的圣人便最好最快活了么?”简星粲笑看着她,轻轻一歪头,“我不觉得。”
他下山走后,顾潇然又在殿门前坐了一阵,直到一股不知来处的山风拂动林叶,她好像突然被惊醒,缓慢站起来,一手拎上骸骨,御剑先往北方而去。
北原比上回来时更冷,顾潇然没往深处走多久便落地,将荧惑剑拿在手里,将之前她亲手系上去的剑穗取了下来。荧惑是她本命剑,早已生灵,似乎预感到什么,不安地轻轻颤动。
系统诺诺:“亲亲……”
“这只玉坠能将简星粲唤来,很可能可以感应到位置,”顾潇然道,“为保险起见,还是就留在这里吧。”
她轻轻拂开一层积雪,将剑穗平放进去,扫来积雪埋好,起身准备走,却突然顿住,又蹲下来,在雪坑上简单画了个阵法定位。
她应当是不会再来了,可万一呢?
做完这些,她起身折返,一路往南,直到南疆以北界山附近,一群修士正聚集在山脚下,披坚执锐,整装待发,看样子已等了有一阵。
领头修士见她到达,微一点头,正是傅无凭。他手上罕见的没拿折扇,而是虚握着本命法器判官笔。另站在他左右两边的则是昆仑丹修峰主曲皎,和顾潇然座下徒弟穆子青。再往后,几十个修士三两站着,神情或忧虑或肃穆,人虽多,却几乎听不见一点交谈声,只有山风过境吹动草叶的飒飒声。
傅无凭混迹多年,能瞒着月孛星君简星粲调用的星宿一个不落,全都在这了。
傅无凭用笔杆往南方一点,问:“原计划?”
顾潇然点头:“原计划。”
她与傅无凭各自计算过一遍星轨,尤其还经过系统这个人工智能的演算复核,最终算出眼下荧惑脉应当运行到的精细位置——正是南疆极南。他们集结剩余星宿,先往南疆,将乌澹洛那个龟孙身上的羲和脉打得吐出来,同时将荧惑脉安放回去,看看能不能顺利生效。若能,最后一步便是去东齐。
傅无凭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单独用比邻传音道:“其实,顾掌门可以叫简兄一起来的。”
顾潇然愣了一会,轻轻摇头:“我幼年生长环境特殊,临到末路才发现最没学会的就是道别,我师父走时是这样,代以秋死在北原时也是这样,总是难以翻过那一道。简星粲似乎也如此,我无法想象他能用什么样的模样语气同我告别,若真让他知道,以他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破釜沉舟的疯狂之举。还是就像现在这样好。”
傅无凭叹口气,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顾掌门。”
顾潇然:“你说。”
傅无凭近日脸上平添不少愁容,一双狐狸眼也往下拉长不少,托着一脸愁苦缓缓道:“灵脉悉数归位后,一切回归正轨,我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怕是也不会留下,将被补全的灵脉自动排斥出去,能不能从那辆肇事轿车的车轮底下活下去,全看命数。
“傅无凭本人虽然在最初剧情中也是昆仑位高权重者之一,但我写这本书时,曾给他加上过心高气傲难容人的炮灰属性,也不知我走后,他究竟性情如何,怎么行事,能不能保全昆仑。还望顾掌门看在昆仑与十方比邻而居,唇亡齿寒的份上,托人照拂看护一二。”
顾潇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你这个掌门当得还真相当……入戏啊。”
傅无凭苦笑。
“我知道了,会嘱咐十方几位峰主帮你看着点。”顾潇然道。
傅无凭迟疑片刻:“那……简兄?”
“他遭的罪也够多了,等一切恢复如常,他也可以从那种无休止的轮回中挣脱出来,往后……”她眨眨眼,“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其他劳什子的责任我全都安排好了,没有什么需要他担着。”
傅无凭精明的狐狸眼阖上半格,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般,只能偏过脸点点头。
顾潇然突然问:“后悔吗?”
傅无凭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哈哈一笑:“活过了,不后悔。”
又反问:“你呢?”
“人生在世,哪能要那么多东西,左右都是一个死,能够死得其所就已经不容易。”顾潇然道,“不后悔。”
她拎了拎手里的骸骨:“还有你呢?你拔荧惑脉的时候可是意气风发,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千方百计要将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