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似过客
这一年晥城雨水频繁,回南天和梅雨季交替,整座城市泡在雨雾里,像雾都伦敦。
时听依旧每天七点不到就起,她会泡杯茶躺客厅的沙发里看股票,其实看不大懂,她没花心思学过,手里那笔巨额资产光是放银行里利滚利她也花不完,但放着什么也不做,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她拿出一小部分钱交给专业理财师打理,赔了无所谓,赚了她也不开心,她的钱早花不完。
人一无事可做便喜欢发呆,她如今常常如此,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阳台发散思维,等回过神,天又黑了。
离婚那天,顾凌泽的航班晚点,她早上七点醒,一整天没有出门,守着他寄来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等了一天。
他回家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她大吵一架,他这人吵不起来,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而那时候他与她签署离婚协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似乎这场维持不过七个月的婚姻只有她一个人在乎,他像过客。
那天的顾凌泽心平气和,令人发指的平静,他坐在她对面,隔一张银色金属长桌,目光冷淡清明,用钢笔签下自己名字,然后推给她,公事公办的态度,他甚至不愿意与她交流,只让律师向她解说财产分割事项,之后她签字。
庄庭公馆的房子归属于她,于是那天他便命人收拾行李连夜搬出去,他东西不多,几乎没什么可带走的,那天他离开后,她以为这不过一场梦。
后来,她哭过一场,自己待在卧室里锁上门,眼睛肿得像被顾凌泽家暴,阿姨还说要报警。
她破涕为笑。
唔,顾凌泽的律师团个个一打十,她得请到什么样逆天的律师才能把他送进去喝茶?
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对她已无新鲜感可言,她大可以什么也不做游山玩水,但她需要一份工作来激励自己,否则她会枯萎得更快的。
虽说她的工作室已半年不开张,但就在昨天,她从峨眉山拜佛归来,客户立马找上门,她因为刚刚从峨嵋山回来还很疲倦,所以应付了事,态度十分随便,但客户不仅没有任何意见,反而比她还要热情,逼她立马签下合同,她照做,客户付了一半定金,心满意足离开。
一晃又三月过去,仲夏清晨,时听吃过早餐后出门遛猫,别人都是遛狗,所以小区保安对她印象格外深刻。
遛狗的时候她习惯看微信工作群,查看施工进度,独立设计师已经不需要参与施工,但还是要跟施工进度。
遛完狗她去图书馆,书看得很杂,她什么都看,但基本看过就忘,能留在她大脑记忆储存区的信息和知识很少,但她乐此不疲。
中午她在小区门口一家粉店解决午餐,期间接到物流公司和项目经理打来的电话,那位财大气粗的客户从香港定的家具运来了,她得过去看一下。
赶到时,客户正好就在施工地,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
客户要求很多,她画的设计图因此改了无数遍,家具放好,客户又让她替他选灯具,她照做,然后安排电工师傅抽时间过来安装。
她要离开的时候,客户忽然对自己的大房子又有新的idea,提出来后让她修改,她没辙,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打开笔电,用cad照着客户的要求修改稿子。
又过一月,客户的房子装好,邀请时听过去享受交房派对,时听婉拒了,可能去峨嵋山拜佛真的很灵验,她最近想什么都成,客户推都推不掉,上周又开张,广州的客户,说一口粤语,她只能听懂“你好”和一两句粤语国粹。
周末她搭高铁去广州,又搭出租车去客户陈先生家里。
唔,客户陈先生一表人才,但他穿夹板拖鞋,一条黑色大裤衩,外加一件白色大t恤,人潮汹涌,陈先生举起一串钥匙串朝她挥挥手,钥匙串上别保时捷车钥匙。
她坐到后座,陈先生问她哪里人,她说是土生土长的晥城人士,陈先生,一位朋友曾是她的客户,觉得她的设计别出心裁很独特,所以向他推荐她设计他的婚房。
她说很荣幸。
后来几次讨论设计方案,她得知陈先生是做律师的,以前在京市一家著名的红圈所待过,他积累人脉后就回家乡发展,现在与人合开事务所,收入颇丰,一单能吃十年不止,所以很豪气。
一天陈太太和她去市场挑选家具,发现她脖子上挂一枚弥勒佛,笑说:“有次我去峨眉山拜佛,看见有人拿着和你这块一样的弥勒佛找法师开光,好虔诚,那天好大雨,那人衣服都淋湿了,摊开手里的弥勒佛,一点没湿唉。”
时听愣了会儿,一手抚摸着弥勒佛玉坠,不经意地问:“和我这块一样吗?”
陈太太凑过来仔细看,说:“刚刚还以为只是像,这根本就是那块嘛。我们有缘,说不定在峨嵋山遇到那个人是你朋友。”
“啊……会有这么巧吗,应该只是像吧,弥勒佛的玉,天底下很多。”她说。
陈太太说:“至唔系呢!一模一样!”
前一句她没听懂,于是望向一旁陈先生。
陈先生笑说:“她说才不是呢,一模一样。”
时听只是笑笑。
陈先生问太太:“你点知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一模一样)
陈太太:“刻字啦!背后有字罗!”
陈先生笑,对她说:“我老婆讲你的玉背后刻字,你睇。”(你看)
时听茫然地抬起眼睛,看着陈太太,陈太太看上一套檀木茶具,走过去让服务生介绍,陈先生看中一张太师椅,二人走开,时听默了默,指腹摩挲着玉坠,背面平滑,但有两行凹陷地方,她一怔,拿玉坠到眼前看。
果有两行竖刻小字,繁体。
她凝神细看,上书八字——
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玉陈于掌心,她的手忽然有些抖。
陈先生陈太太留时听在广州游七天,最后一日,陈太太做了一桌潮汕宴招待她,热情难却,她吃得好饱,餐后与陈太太在院子里看月亮,快中秋了,陈太太母亲亲自做了潮汕𦛨饼招待她,皮酥薄脆,金黄饼皮上边盖红色印章一样的字样,她挑一块写“红豆沙”字样的咬一口。
很甜。
陈太太问:“你喜欢红豆沙?绿豆沙也好吃咯!”
时听眨眨眼,笑。
其实也不是,只是听闻“红豆最相思”,不过应该不是这种红豆吧。
潮汕闷热潮湿,陈太太母亲的老宅没有安空调,夜晚又热又闷,时间也才九点,时听在院子里纳凉,没多久,陈先生和陈太太打牌回来,带给她一碗当地特色小吃海石花,凉粉状,她吃了一碗,还想再吃,陈太太的母亲于是又去隔壁邻居家里要了一大碗,她不好意思。
第二天返程,时听只买到下午三点的机票,她还是六点多起,出院子活动筋骨,陈先生正在院子里扇着蒲扇用笔电打字,见她起早,递给她一杯凉茶。
她道了谢坐下,瞥见陈先生的笔电屏幕停留在一则新闻稿上,密密麻麻的字,底下一张配图,只有模糊侧脸,她却忽而失手打翻凉茶。
这么模糊她也认得,顾凌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