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杏花酥
谢澜信手将家法扔给仆人,掏出回字纹镶边的帕子擦净双手。
一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卫国公看向谢澜的眼神复杂。
“父亲,儿先告退。”谢澜颔首以示卫国公,不管他是否同意,兀自负手离去。
手帕飘落在殷红的砖面,血如细泉从长凳的凳脚缓缓淌过,谢冰骇得倒退数步,若非常姨娘相扶,她早就摔倒。
晕死的谢璨如一滩烂泥被长随抬回听雪院。
“散了吧。”卫国公叹一声,率先离去。
独留后院尚未回神的家眷子女,呆愣愣地盯着那染血的长凳。
卫国公府素来最受宠的谢二公子被家法伺候,下场凄惨万分,卫国公府的天要变了。
而变天的缘由竟是以往那个毫不起眼的沈表姑娘。
临水小筑。
谢澜换了一身洁净的燕居服,残余的血腥气散去不少,他来到临水小筑外叩响屋门。
碧云迎他进来,“姑娘正在处理伤口,请世子稍等片刻。”
透过七折蝶绕百花云母屏风,依稀见着那影影绰绰的娇小身影,跟柳枝一样瘦削。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澜微压眉梢,正欲询问碧云沈珏的饮食状况。
“啊,疼!”
屏风后,小姑娘缩回了脚,像个抱作一团保护自己的软甲刺猬。
府医汗如雨下也不敢去擦,苦口婆心道:“表小姐忍一忍,还有一块儿瓷片扎得深,必须要取出来。”
“可不可以不取……”沈珏眼中噙泪,太疼了,用烈酒浇过的银夹伸进伤口夹出碎片,有的不容易找到还需左右试探,她是活生生娇滴滴的姑娘,不是毫无感觉的木头人。
忽而,一个人影绕过屏风来到里间。
府医见之弯腰行礼,谢澜二话不说取过他手里的器具,蹲下身。
沈珏缩回去的脚踝被他擒住,“世子……”要给她取瓷片吗?
一句话并未说完,沈珏足底一痛,她“唔”一声,泪珠霎时滚落。
她想缩回,奈何谢澜的手如一对桎梏,牢牢掌控着她。
须臾,一块儿拇指大的碎瓷片被取出。
沈珏痛得心口直抽,正当她以为这项折磨快要结束时,谢澜揭开旁边的金疮药,洒在她的伤处。
如果说方才的痛是猛地一下宛若雷劈,现在就像是钝刀子割肉,药粉停留在伤口,疼痛像线一样被拉长。
未几,谢澜为她缠上一圈圈白色的绷带,动作行云流水,包扎不紧不松。
“好了。”
简短的两字落下,宣告沈珏刑罚的结束。
当真是上刑一般痛苦,短短片刻,她的前襟与衣领已经被濡湿,有汗亦有泪。
谢澜在她身边坐下,让她倚靠着自己,轻笑道:“知道疼了?”
沈珏本来就满腹委屈,被他这样一说,不由怨怼道:“我受了委屈你还说我。”
小鸟依人般贴近他的胸怀,两人的姿势尽显亲昵。
有眼见的碧云领着府医出去,并带好门扉,把空间留给二人。
谢澜化指为梳,为她梳理乌发,“那你呢?之前又是怎么答应我的?说不会再轻生,可转眼你就食言,沈珏你真是长大了,跳楼都学会了。”
“我,我并不想……”沈珏试图解释,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她颓唐道,“自古多少女子为了清白,宁死不屈,我如何能让她们轻易羞辱我。”
谢澜搂紧她,“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重要,珏儿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再也不会了。”
屋门被敲响,谢澜的长随停云在屋外道:“世子,东西买来了。”
得到谢澜同意,他推门入内,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眼睛都不敢乱瞟,复又退出屋子。
谢澜轻松公主抱起沈珏,带她来到外室的美人榻。
他端来一只缠枝宝相花红木食盒,道:“揭开看看。”
沈珏狐疑地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码放杏花果子,白色带了点粉,做成盛开的花瓣样,花蕊点一粒山楂做的红珠。
“是云州的杏花酥。”沈珏眸光熠熠,幼时尚未入府的快乐记忆被勾起。
她最喜欢骑在爹爹的肩膀上,摘下草木棒子最顶端的糖葫芦,吃得小嘴黏糊糊的,仍是不满足,又去西街口的刘记果子铺买一盒杏花酥。
彼时,爹爹还只是云州管辖下一个小小的县丞,允弟还没有出生,她被父母全心全意的爱意浇灌长大。
“尝尝。”
在谢澜的催促下,她捻起一块送进口中,果子松软香浓、甜而不腻,唇齿间泛出淡淡的杏花香,配合花蕊的山楂红珠,酸甜可口。
沈珏吸了吸鼻子,有多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