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靖安侯府,兰溪苑内。
林音平躺在内室的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颈窝和手腕的部分裸露在外,上面插着一些细细的银针。
或许是频繁吐血的缘故,她的脸色异样苍白,唇边还残留着一抹泛着黑红的血迹,鼻息脆弱到几乎难以捕捉。
仿佛失了提线的娃娃,没有一丝生命力。
钟凌俯身跪在榻边的地上,小心地用烛火点燃炉中的熏药,按照荣华的吩咐,将其放置在林音身侧。
荣华握着茶杯坐在一侧的坐塌上,扣在杯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视线一会看向门口,一会又转向一侧的计时沙漏。
眸中有一丝焦急。
许久,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倏然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沉书,你总算来了,”荣华捏着杯子站起身,快步朝他走过去,“林音让我告诉你......”
李煊像是没看到面前的人一样,缓慢地越过身边的荣华,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
视线落在床幔中沉睡的人身上,眸中一片干涸,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周遭一片沉静,眼前也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污。
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回忆,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佞臣林音,谋逆叛乱,私藏兵器欲行刺陛下,被禁军当场拿获......逆贼已畏罪自尽于上德殿,尸体丢入乱葬岗,所有同谋严惩不贷......”
大雪纷纷的下午,天气冷的几乎可以将人冻住,连呼吸都透着一丝寒气。
李煊穿着一件单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山,遍寻山头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提在胸口的心,才算是微微落了下来。
“没有,没有......”他无意识地咧嘴笑了笑,脊背靠着一根光秃秃的树干缓缓滑下,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庆幸,“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皇帝不会那么狠心,陈伐也不会动手那么快。
她是战无不胜的永捷将军,一生无往不克、所向披靡,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闱内。
定是陈伐为了扰乱军心,才故意布下这个局,对外宣扬她已死的假消息。
一定是这样。
“沉书!”黎承宣远远看到跌在地上的李煊,焦急地踩着积雪走过来,“你病还没好,就穿着件单衣跑出来,你不要命了!”
“不行......”李煊如梦初醒地站起身,脚下不受控制地跌了一下,“她被软禁了,我要想办法救她......”
“你小心点,”黎承宣上前一步扶住他,随手将怀里的狐裘抖开,披在他身上,“来,穿好,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李煊推开面前的人,“她会受刑,会吃苦头......我现在就要去刑部......”
“谁?”黎承宣顿了一下,“林将军吗?她不是已经......自尽了吗?”
“没有,”李煊笃定地反驳道,“我找遍了这座山,都没有看到她,她一定还活着。”
“沉书......”黎承宣略有些不忍的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将实话告诉他,“我过来的时候,宫内的送尸马车刚走......林将军她们,在护山石那边。”
李煊怔了一下,抗拒地摇头:“你看错了,她现在在刑部,你让开......我要去救她......”
昨天她还站在松桥下跟他打招呼,笑着叮嘱他注意身体,按时喝药。
才一日的时间,她怎么会骤然离世。
“沉书,你冷静一点,”黎承宣上前一步拦住他,声音微沉,“你还在发烧,必须要回去休息。”
“我不能再等了,”李煊挣脱开面前的人,转身走向另一侧,“我要去找她......陈伐不会轻易放过她,她现在很危险......”
李煊脚下倏然滞住,身形僵在原地。
他扶着枯树勉强站稳,视线穿过枯枝落在山下某处,眸中冰冷麻木。
不远处山脚下的小路上,宫内的送尸马车渐渐驶远,在荒路上轧出两条长长的痕迹,于一片雪色中格外明显。
黎承宣也注意到了山下的车,眸光微顿,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李煊的身子微晃了一下,下一瞬,他倏然转过身,快步朝护山石的方向走过去。
“沉书,沉书你慢一点......”黎承宣停住脚步,俯身拾起李煊掉落的狐裘,再次追了上去。
李煊没有回头,拼命地往山下跑。
中途不小心踩到一处被雪掩埋的深坑,他毫无预兆地跌了进去,在枯枝与雪泥里滚了一圈。
单薄的中衣被荆棘划破,脸颊和耳侧也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迹,他却像毫无察觉一样,迅速爬起,继续往前走着。
“沉书,你小心点......”黎承宣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一手抱着狐裘,一手拎着自己的衣角,怎么也跟不上李煊的脚步。
李煊奋力越过挡在前方的纵横枯枝,视线不经意落在前方某处,微顿了一下。
膝下倏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陡坡上滚了下来。
恰好跌在护山石下。
李煊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直死死地盯着山脚下盖着东西的黑灰色破布,手肘撑在碎石上勉强停稳,膝盖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脚下没停,一步步朝那个灰扑扑的破布堆走去。
快到近前时,他倏然停在原地,一时不敢靠近。
“沉书,你等等我......”黎承宣气喘吁吁地跟过来,重新抖开怀里的狐裘,抬手披在他肩上,“你这什么体力,我要是匹马,得直接被你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