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末的午后微带了点燥热,暖风拂过树梢,零星吹落几片莹白色的海棠花瓣。
林音靠在秋千上,抬手拾起落在衣衫上的残瓣,捏在指尖顿了须臾,最终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林芥轻轻搁下手里的茶杯,一时没有开口。
依林音的性子,若是对珵王无意,自然早就干脆利落的拒绝,又岂会拖到现在。
可对于他们来说,两个人的厮守,又岂止互相喜欢那么简单。
身份、性格、局势、未来,每一样都需要仔细权衡考量。
这些,她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朝中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林芥再次往杯子里续了点茶,低声道,“没有意外的话,我们筹谋的事情近期就会有结果。”
林芥拈住杯身,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到时候,珵王殿下的身份会和现在不一样,不管是为了朝政还是江山稳固,他都必须要册立皇后、充盈后宫。”
林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殿下素来宽厚,既然认定了你,自然不会轻易辜负,”林芥顿了一下,缓缓道,“但若如此,你的军阶、品级,奋斗半生才有的一切便都要放弃。不管是为后还是为妃,此后余生,都只能深居后宫,再也不能入朝堂议事。”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林音自小便对策论、兵法颇有研究,长大后又跟随老侯爷前往北疆战场厮杀,年纪轻轻便统领一方将领,立下奇功无数,得受万人敬仰。
这样一个生在将门,长在边疆的人,又怎会甘心屈居于后宫,为他人附属。
眼下她或许可以为了感情委屈自己,但未来的无数时日,她也要这样继续委屈下去吗?
“我明白阿兄的意思,”林音垂眸拍掉手里的早已被捏碎的花瓣,语调平静,“也大概考虑过你说的问题。”
中毒之前,在永安宫内看到苍白憔悴的皇后时,林音就已经开始有所动摇。
面前的人端庄温和、宽容大度,一直都是后宫表率,众臣眼中的典范。
即便如此,林音依旧能从皇后的眼睛里看到藏在平静背后的颓丧。
经年累月的沉闷生活早已打磨掉了她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副属于皇后的躯壳。
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
后宫中那些日复一日等待皇帝宠爱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度日如年。
这样的生活太孤独也太窒息,连只是偶尔接触后宫的林音,都能感受到她们的绝望。
只是那时候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出了中毒的事情。
再后来,她一直留在侯府休养,这些事便没再细想过。
甚至有时候类似的想法刚一冒出来,便被她仓促掐灭。
她只想等一等,再等一等,至少眼下还不想去考虑这些事。
但林芥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被她回避、掩藏的事实摊开,冷静地指出问题所在,将所有可能的后果说给她听。
林音垂眸笑了笑,不愧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兄长,对付她简直一击即中,不留退路。
“我以前是不是跟阿兄说起过,”林音收起唇边的笑意,慢声道,“我的心愿,是待边疆安定后,退隐朝堂,游历天下。”
林芥微顿了一下,点头:“嗯。”
“我现在的想法依旧如此,”林音抬起视线,眸中淡然,“所以,阿兄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林芥微微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语毕,林芥略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问道:“你真的可以放下吗?”
林音眸底的情绪未变,只是搭在一侧的手指悄悄收紧,须臾,她微点了下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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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几天,药吃下去不少,针也没少挨,但效果却微乎其微,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情况。
这样的状态下,皇帝自然不能再处理政务,所以很快便有谏官上奏,恳请陛下早日立储。
言下之意是,皇帝虽然没有皇嗣,但宗亲中却有不少子侄,既然皇帝病重,就该将立储的事情定下来。
躺在床上的李烨听到这些话气的脖子都紫了,一直拍床板要砍了那些悖逆之辈的脑袋。
但这也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无数恳请立储的折子不断送往上德殿,许多朝臣齐刷刷在上德殿外下跪,求陛下为天下安定,早日定下储君。
甚至有文官将所有宗亲中的子侄名单列了出来,恳请皇帝择贤而立。
程安将那些被皇帝撕碎的奏折一一捡起,尽数丢在一侧的碳炉中,待火光将所有纸张尽数吞噬之后,才转身去取煨在火上的参汤。
“陛下春秋鼎盛,自然不必听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程安俯身跪在地上,小心地将碗里的参汤搅了搅,盛出一小勺喂给李烨,“您好好休养,身子自然能恢复。”
李烨歪着嘴躲了一下程安手里的汤匙,问,“你说的别有用心之人,是指那些逼着朕立储的迂腐文官吗?”
“那些人之所以对立储之事那么积极,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程安继续捏着手里的汤匙,目光坦然,“且他们提议的两个人选里,昭世子向来与朝中众人走的很近,在上京一直有自己的力量;荣世子母家势力极大,其舅父又是边城守将。不管陛下选他们之中的谁,都难他们保不会为了至尊之位犯糊涂。”
程安这话虽然说的含糊,但李烨还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立储的事情定下来,不管选他们中的谁,恐怕都会在坐稳储君之位后,立刻想办法逼他这个残废皇帝退位,尽快让出上德殿的至尊宝座。
想明白这些,李烨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朕还没死,自然不会容他们撒野。”
程安再次往前递了递汤匙:“陛下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