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叶时州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走江留手中的册子合上,看着硬质封壳,他眼中的蓝色褪去,动容道:“对,麻烦你把这个带回去,带回城邦去给他。”
陆怀绫随之改了称谓:“您可以自己回去。”
他抬起自己枯槁的手,神情莫测:“我回不去了。”
陆怀绫把手稿拿回来,省略去不必要的问题,吸口气继续说:“没关系,他已经拿到了,还顺着笔记找到了您留下的地图。”
江留接着拿出地图铺展在他眼前。
“图上画的是去旧城邦的正确路线么?”陆怀绫刻意道,“执行官大人。”
……
听到这个阔别已久的称呼,叶时州眼里忽然有了光彩。
他果然是有记忆的,尚未被扭曲的记忆。察言观色间,陆怀绫心跳加速,期待地看着他,他的回答关系到他们能否信任那张地图,只要叶时州一个点头,他们就能事半功倍。
叶时州缓缓启唇:“我亲自试错走过的地方,不会有错。也可能有其他线路,我没时间了,没法一一走一回,白糟蹋了一车物资……”
“您真到过旧城邦?”不知不觉,陆怀绫已把他当做前任执行官在交谈,她问了个一直以来的不解之惑,“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把资料带回来,而要遮遮掩掩藏张地图?”
“你见过我其他样子吗?我必须把重要的东西藏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那是我的心血,我控制不了,我会毁了它们,”叶时州拳头攥得发白,好像在极力抑制着什么,咬牙坚持道,“你说旧城邦?我……”
“江队!陆怀绫?”尚钟的声音突然出现,他穿过黑雾找来,就这么打断了他们和叶时州的叙话。
尚钟看了眼状态不对的叶时州,下一刻就把目光移到江留手里的地图上,尽管他已经信手卷起地图扣上,尚钟的目光还是带了些意味深长。
兀然被打断,叶时州呆滞了一瞬,不再继续配合陆怀绫回答后续问题,他的眼神开始变化,浑身重重颤动了下。
“叶时州,先别动。”陆怀绫心生不安,没时间指责坏事的尚钟,补了句话试图控制局面,。
尚钟:“他……”
江留冷冷瞥他一眼,他识趣地闭上嘴。
已经发出动静,很快会有人找来,就算叶时州不失控,再多的话也没法问了。
犹豫接下来如何处理时,陆怀绫的头部没来由地一阵钝痛,她赶忙按住脑袋,痛感维持了不到三秒自动消失。
江留转头开口要问,叶时州挣脱天赋卡控制,直挺挺地朝前迈了一步,陆怀绫的注意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有动静立即抽刀。
只是叶时州没再靠近。他表情扭曲,手上脖子上可见的青筋止不住地跳动,浑身血液仿佛在体内沸腾,挣扎了会,指着胸口嘶哑地吼道:“快动手,杀了我,杀了我!往这里来!”
最初,他以为自己幸运活了下来,毕竟受污染的伤口只比针眼大一些。
他从火场爬出来,忍痛独自踏上寻找旧城邦道路。路上,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日复一日地变化。
鲜红的血液渐渐变黑,瞳孔褪色之后浮现碧蓝,偶尔磕碰到痛感不太清晰,吃什么都寡淡无味……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从那时开始,无论白天夜里,他都不敢照镜子,怕看到镜子中的怪物。
夜里心事繁多,孤身一人难免胡思乱想,但一想到那些离他而去的队员,眼下处境又不算什么了。
他靠着他们熬过漫漫冬夜,睁眼就是白茫茫的雪景,天地广阔。
既然侥幸活了下来,他必须带上队员们都遗志走到终点。
然而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流着陌生滚烫的血液都避免不了全身发凉——他没法走近那个地方。
他不甘就这么回头,驻在城外想办法的时候,发现身体情况不容乐观。
每日醒来,他都要花几十分钟醒醒神,否则脑子里就像被塞满了棉花,无力思考,到后来记忆也开始衰退,醒后所花的时间长达几个小时。
某日他在车外醒来,手里拿着半边变异野兔的身体,一松手内脏掉落一地,手上嘴里的血腥味直冲大脑,他扶着车门吐了一天。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心如明镜,决定返程。
途中靠着回忆做支撑,光想还不够,拿起笔记录几句更有实感。写到江留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发笑,他很放心,那小子从来不用他操心,绝不会因为传回城邦的噩耗一蹶不振,他在训练场上见识过他的本事。
与江留相处的时间很少,一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复过多次,终于坚持到画完地图,接着把一切都处理完毕,他如释重负,抢夺回最后的理智,坐在高楼顶上,稳稳拿着配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身体一偏,从数十米高空坠落。
他以为到此结束了,可他还是看到了太阳……
后来的那人究竟是不是他?他也不明白了。
叶时州再一次吼道:“只要我的血在流动就还能再站起来,快点,杀了我!”
陆怀绫心一紧,攥住刀抬脚出去,被江留伸出的手臂挡住。
她抬头看到他坚毅的侧脸。
“我来。”
陆怀绫不由自主地在他手臂上轻握了下,看他拿着刀走过去,一个眨眼就把刀身送进叶时州的心脏,狠狠一转。
明知叶时州没有痛觉,他还是采取了最迅速的手法结束他的生命,兴许能减轻他的痛苦。
刚由灰转蓝的眼睛又失去色彩,叶时州用力握住江留放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就如同多年前赠他这把刀时一样,郑重地把城邦未来的希望交托于他手中。
周围黑雾散去,叶时州的遗体没有消失,他只是个npc。他平躺在地上,被凸出地表的根须吸干了最后一丝养分,和他们刚来到这见过的尸身一样,变得干巴巴,面目模糊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棵巨大的榕树也跟着枯萎,树干根须不断向内收缩,长青的树叶蔫倒,变为灰褐色,占地面积缩小了一倍还多。
此刻抬头看去,四面“围墙”缩入地底,原本覆在头顶的树冠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没什么温度的日光。
“好亮。”陆怀绫挡住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