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白云苍狗,岁月不居。
从十二岁至十五岁,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三年时光,使小玉的个子高挑许多,已不纯粹貌若少女,反而更多了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宁熙对男女之间的差异很是好奇,常常会故意地摸一摸他的喉结。
小玉被摸,身体总是轻轻一颤,似是享受,又似抗拒。有时被摸多了,他会红着眼泣声道:“殿下,别这样……”
因着身量太高,容易被人发现真实性别,他现在便很少出入宫闱。
随之,与宁熙见面的机会也变得屈指可数。
但他很珍惜这少有的机会,每次见面,都会努力让宁熙开心起来。
他会教宁熙很多东西,一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譬如说,什么叫——情。
国君王后对宁熙的情是亲情,同岁玩伴对宁熙的情是友情,而他自己对宁熙的情是爱情。
别人给予她情,她应当回报相等的情。
有一个词叫作同态,大抵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而回报别人情,就是变相的同态复仇。
一开始,宁熙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在他的引导下,在慢慢地摸索中,或多或少体悟到一些从前未曾有过的感受。
每逢雨天,她旧疾复发,浑身痛得难受。
王后就会整宿不睡地守在她床边,摸着她滚烫额头直掉眼泪,恨不得以身替之。
其实王后不懂医术,摸再多额头都没用。而且旁边有宫女太监,完全可以替她守着,可她却固执地一定要自己陪着宁熙。
小时候的宁熙是不懂这种感情的。
如今慢慢长大,被无限爱意晕染熏陶,她也渐渐知晓什么叫情。
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感觉吧。
虽然身体还是很痛,可已经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稍微挪动身子,躲进母亲怀里,轻声撒娇:“母后,有点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王后自然应允,这是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啊!所有的爱都倾注她身上,必要时刻,替她赴死都是愿意的。
若时间能停留在十五岁以前就好了。
宁熙不想长大,不想嫁人,她想永远陪着父王母后,陪着宁笥,陪着小玉,陪着那些对她好的宫侍们。
然而,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十五岁及笄那日,盛装打扮等待她的未婚夫婿。
等啊等,等啊等,从白日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灯火齐明,终于等到了他……
她的那位未婚夫婿,那位闻名六国的世家公子。
没有带着十里红妆前来迎亲,反而带着浩荡铁骑,踏破了越国的城池,踏碎了越国的山河!
事发突然,国君根本没来得及做抵抗的准备;而对方却将越国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各个要塞逐步击破。
流血漂橹,尸骨堆山,拼死抵抗的士兵皆化作刀下亡魂。
哀鸿遍地,满目疮痍,熊熊大火燃烧了这座承载三代越国历史的王宫。
最后剩余的数十人,想要掩护国君王后从暗道逃脱。
可身为一国的国君,怎可弃家国于不顾,弃百姓于不顾?
国存,则国君存;国亡,则国君亡,越国的国君本就与越国共生死!
他虽是六国不出色的中庸之辈,但该有的气节一样不缺。
横刀立马,上阵杀敌,越国已无战士可战,他便是最后的战士,冲进敌军阵营誓要殊死一搏!
最后自然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毕竟双方实力差距这般大,越国国君只落得一个惨烈的死法。
国君死后,王后提剑上战场。
本是弱质女流,如何能战?她痛骂三军,放声大笑,笑得痛快后拔剑自刎,血溅三尺!
宁熙看着父王母后死在自己面前,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蔓延全身……
忽然间也想就这么随他们去了,可被人死死抱住。
抱住她的人是宁笥,国君与王后临行前曾嘱咐过宁笥,一定要护住宁熙,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城破那一刻,他们就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唯一的女儿。
紧紧拥住她,亲吻她的额头,“宁熙啊,让父王母后自私这一回吧……世人都说国破家亡时,王孙贵族理应殉国以表气节。可父王母后不想让你殉国,宁熙,活下去,活下去好吗?殉国的事,我们去做就好了……”
越国亡,父王母后果真以身殉国,她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城下的军队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一齐往上望去,宁熙亦怔怔地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