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二章
往年我都是抽空独自去市郊的墓园,凌绪很少陪同。他和唐遇不熟,有时候我想跟唐遇说说话也羞于他人在场。今年他主动提出要同行,让我有点惊讶。
“反正晚上要一起参加沈余安的生日会,顺道陪你去扫墓打发时间。”他是这样说的。
周四这天我们和林木杨打过招呼,提前离开剧组,去完医院拿好预订的鲜花便前往墓园。难得天晴,阳光照在黄色花瓣上显得尤为明亮。
唐遇喜欢黄玫瑰,从前经常在公寓的窗台摆上一束。她说这个色调就像把阳光都收集起来,积极又温暖。
风势有点大,我把花束往怀里拢了拢,生怕被风吹焉。小步走上石板阶梯,两旁是整齐的墓碑和松柏,来到地势较高的一处停下。
都过去五年了,也不再过分讲究形式。简单清理四周,添上新的鲜花就算完成。如果太中规中矩,恐怕唐遇还会笑话我多事。
“已经有人来过了么?”凌绪帮我把瓶中的枯花取走,指着墓前的另一束玫瑰问。
我示意他把花束一并放入花瓶,“嗯,应该是陈靖言派人送来的。”
这五年来陈靖言都不曾露面,但他会让人办事。这点从花束中放置的卡片能看出。虽然署名只写着y,以及年年如一的“安好”二字,但我知道是他。就像他这个人,稳重又深沉。唐遇在世时,他总是无言地站在身后,眼里都是她。如今她不在了,他还是舍不得表露一点真实情绪。
陈靖言很在乎唐遇,不光是我,连她本人都知道。可是他们之间从认识开始就保持着一个度,直到唐遇去世,这个度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深刻。
从前我问过唐遇,我说你和陈靖言为什么停留在这个关系不前进,你们明明那么重视对方。
彼时她正在修剪枝叶,半倚在窗台,任由夏风流进屋内吹起长发。她将头发随意拨到耳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束放进水晶瓶,指尖轻轻拨弄玫瑰,声音如甘霖随风淌入我的脑海。
“不是所有珍视都要得到回应,这其中还有依赖和崇拜。长久把对方置于高位,感情就会变得虔诚起来……当然了,即便我得不到,别人也夺不走。”说话的间隙,她侧头看了看手里最后一支花,轻轻将花枝拦腰折断,丢在旁边不赏一眼。
我默了。
曾经一度认为唐遇对陈靖言的感情敬畏又迷恋,所以不敢随便跨越。但是看着被她弃之不顾的玫瑰,我才惊觉也许陈靖言和我一样,都是唐遇的追随者。从此有个观念在脑中根深蒂固,无法撼动:他们只属于彼此,谁都不能插手。
后来我似懂非懂地对她说,小遇,我也一直很崇拜你,不知道这算不算你所谓的虔诚。
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她告诉我崇拜有很多种,总会有个人能让我和她产生相同的想法。
只可惜,这些年我有些明了她的意思,深入细想又抓不住内质。
“在想什么,是不是要跟她说说话?那我去那边等你,好了就叫我。”凌绪帮我把外衣拉好,说着往边上走去。
我下意识拽住他,脱口而出:“你有崇拜过谁么?”
他想了想,疑惑地看了我几眼,“没有吧……我没有什么偶像的。”
我想也是,例如我对唐遇的感觉,一般人确实不太理解。就连我自己,若是将唐遇换作其他对象,实在无法想象崇拜是什么感觉。
“没事了,走吧。时间不早了,迟到可不好。”我拾起废物袋,确认墓碑很整洁就带凌绪离开。
唐遇安眠的方寸之地,恐怕是这片墓园最安宁干净的,不用多加清扫。别的墓前总摆着新的香烛和水果,唯有唐遇,除了我和陈靖言,再没别人来看望。最初还有她在圈里的旧友来上香,后来一个个都消失不见,好像唐遇从来没存在一样。人情凉薄这点让人无奈,生前朋友再多也抵不过肉体消亡,恐怕都没人记得她。
“笑一笑啊,你是去给人庆生,不是去奔丧的。”坐在车里等红绿灯的时候,凌绪抽空捏了几下我的腮帮子,好像要用手帮我刻出笑容和酒窝。
“你才奔丧呢。”我掏出化妆镜,对着镜面练习微笑,“我只是觉得一天赶三个场子有点累。今晚不知道几点结束,明天还要拍戏,当演员实在太麻烦。”
他有些嘚瑟,“你也就嘴皮子硬,要真不当演员,我看你能干嘛。本科文凭都是大四恶补才拿到的,更别说有什么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我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没有接话。他说的是事实,我从15岁起就一心想进娱乐圈,别的技能一概没学过。要不是那年唐遇出事,我暂时萌生退意,甚至都不会回到校园把大学读完。
不过我虽然成绩不好,却也相信高层次造就优越的人生,不论是学历或阶级。
在到达沈余安的私人宅邸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外表富丽的别墅灯火通明,整个如同燃着圣火的神殿,里面有一群身份高贵的人物互相交际。
就这排场,要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不为过,而且她没有任何避讳露富的担忧,光明正大地举办堪称奢华的宴会。在场一部分都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加上影视歌圈内的大明星,我想宾客方面陈靖言帮了不小的忙。
当沈余安挽着陈靖言的臂膀缓缓走下楼梯时,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们身上投出完美的光影,他们如一对璧人接受众人的瞩目。
这是很典型的阶级宴会。作为主角,总要以油画般的形式被大家迎接,展示自己特殊的身份。在关键的日子里,旁人也是要给足面子的,于是便有了这样高高在上的场景。
即便我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派对,看着他俩眼里不容他人,密不可分的样子,终究还是有点不舒服。尤其今天是唐遇的忌日,而我又刚看望过唐遇。
凌绪被相识的富家子拉去聊天,我又不想众星捧月般围在沈余安身边假笑,干脆问侍者拿了杯酒躲去阳台看夜景。
出屋时恰好迎面而来一个红裙女人,是近些年走红的流行歌手,从前还算相识。正犹豫是否该打声招呼,她却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沈余安,步伐矫健以至于撞上我的肩膀,我闷哼一声却得来她的无视。
我稳了稳左手,幸亏酒没有泼在身上。回头一看,那人已经淹没在沈余安周围的人群里。
已是初春,郊外的夜里还是很凉。大理石围栏上结了一层霜,手臂搁在上面从皮肤一路冷到半边身子都有点颤抖。阳台门没有关,屋内传来的乐声和笑声在室外寂静空气的衬托下显得万分嘈杂。
喝了两口才记起凌绪叮嘱过手上有伤不能饮酒,罢了,难得放纵一回不会怎样。
仰头把杯中的液体喝尽,试图用酒精让身体暖起来。忽然有点后悔穿这条黑色小礼服,在室外未穿大衣的我,恐怕现在脸色和裙子一个色系。
沈余安正在发表宴会必备演讲,如同开年会一样,总结自己在过去的一岁做了什么得了什么奖感谢什么人。若不是耳边回荡的声音沙哑又有力,我都快当成是唐遇的生日会。
从排场到人员再到形式,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光鲜。
现场有很多人曾经都是唐遇交际的对象。就好像刚才擦肩而过却对我视若无睹的当□□手,如果当年不是唐遇把她推荐给培训班的老师,恐怕她如今还是个无名小卒。可是现在呢?除了唐遇走的那年转发过相关微博,后来再不见她提过唐遇。现在想来,怕是那时也不过是在蹭热度。
“晚上外面还是很冷的。”忽然有人走到身边。
我没想到沈余安会主动来找我说话,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手一抖,杯子碰撞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余安轻轻拿走我手中的空酒杯放在一边,又递给我一只装有金黄色液体的杯子,“里面有的人你应该还是认识的吧,怎么不进去聊天?”
我瞥了眼她身上的披肩,猛灌两口烈酒,不顾形象地抹了抹嘴,“都很多年了,交情很淡。倒是你怎么出来了,你可是主角,里面一堆人等着说生日快乐呢。”
“无所谓,反正不是真心。”她丝毫不在意。
也是,她算是圈内精明的人,怎么会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
即便如此,出于礼貌我还是主动和她干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