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100章一语成谶
第100章第100章一语成谶
庾明舒离开御史台狱时已近黄昏,穿过堂前肃穆的庭院,门洞外面立着几道焦急的身影。
东宫女官、西苑的内侍、杨府的家丁,他们等的是梁元翊的消息。
此刻看见她独自从狱中出来,带进去的酒壶不见踪影,结果已不言而喻。
东宫女官与她交换了眼神,匆匆回宫复命。
西苑和杨府的人相视一眼,摇头叹息,也神情哀戚地离开此地。
唯有贺征迎着她走来,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将她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的情状尽收眼底。
他这一路上几番张口欲言,又觉说什么都不妥当,这般犹豫着,犹豫着,两人便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官舍。
院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贺征在里屋点起了烛灯。
庾明舒换了身清爽的裙衫,终于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抽离,望着不远处烛光下板正的身影,道:“今天天热,胃口不好,我们晚上吃凉面吧。”
贺征回望她,释然一笑,“好,我让景鸿去做。”
“我还想吃凉拌牛肉。”
“我让他去买。”
庾明舒也笑了,又道:“明天休息,我们喝两杯吧。”
贺征迟疑了一瞬,语气里添了担忧:“今日秦王都跟你说了什么?”
庾明舒摇了摇头,搬了两张竹编的椅子放在廊下,伸手拉着他坐下,“你不用紧张。尊重他人命运的道理,我懂。”
“那你……”贺征仍有迟疑。
“我只是有些惋惜。”庾明舒仰头望向天迹,“前些年在永宁坊,张娘子和苏娘子陪着我娘包饺子,你抢着替我贴春联,那时袁先生和谢三郎都好好的,咱们几家凑在一起过年,氛围也算温馨。”
说着又觉这话题过于失落,她圈紧贺征的手臂,转了话锋:“谢怀谨去幽州之后就跟失联了似的,一封信都没来过,要不是偶尔能听到他的政绩,我还当他在路上遭遇了不测。”
贺征听得眉头一跳,虽然知道她只是怀念在永宁坊时平静的日子,可听她怀念完袁翊又牵挂谢怀谨,心里总是有些不爽快。
“他们都胸怀大志,一个将自己发配去了北边,另一个便不提了。唯有我无欲无求,没那么大的野心,可以安安心心地围着你过日子。”
庾明舒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掌心,道:“这是不是你们男人想要的娶妻娶贤?”
贺征欣然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指节紧紧包裹着,“我可没有皇后姑母那么贤良的性子,你若是四处留情,总惦念着外边的花草……”
听他似是有些犹豫,庾明舒歪着头问:“你当如何?”
贺征咬牙道:“我必将他们都痛打一顿,再送去幽州种地。”
庾明舒忍俊不禁,倾身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颈,好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你明知道我不是多情的人。”
贺征心口一松,眉宇之间也平展不少,“多事之秋,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办喜事。”
他说的喜事自然是两人的婚礼。
如果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国丧期间婚事必定要推迟。可问题就在,皇帝只是昏迷,既没有醒来的迹象,似乎也没有生命危险。
庾明舒道:“改日你回去问问伯母吧。”
…
秦王在狱中自尽,丧事一应从简。京中众人都唯恐与这位政变失败的王爷扯上关系,唯有杨从恩无所顾忌,将自己珍藏的一整箱古籍都给了他做陪葬。
皇后和太子虽严惩了张氏一族,却没有过多为难张贵妃,始终让她住在西苑,好吃好喝地供着,还给她留了宫女内侍伺候着。
谢珵和张怀瑾被处以绞刑,行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
临刑前的夜半,张琢妍讨来探监的恩旨,身着素服来到御史台狱。
“张娘子,张侍郎的牢房就在前边。”狱卒仍然习惯性地称着从前的称呼。
张琢妍面无表情道:“我要见谢珵。”
狱卒迟疑片刻,想着她出示的手令上并未指明是探谁的监,便点头答应了。
谢珵在狱中的待遇也算优厚,宽敞整洁的牢房里散落着书卷、纸笔,墙角的桌上还放着几只蔫儿了的果子。
狱卒正要打开牢门,张琢妍擡手制止了他,只让他搬了张椅子过来。
谢珵对她出现在此处毫不意外,抖了抖衣袖,转过身与她隔着铁栏对坐。
为相多年,他一向处事不惊,此刻看着牢房外的女人,苍老的眼中却压抑着恨意。
“为什么要害他?”张琢妍此刻的仇恨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珵笑了,“他要钱,我出钱,他要兵,我出人,事成之后他要让谢家重回朝堂,这是我和他的交易,怎能说是我害了他?”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不知他何时有过谋篡天下的野心?”张琢妍声音陡然尖锐,“是你唆使张璟华,日复一日地揭他的伤疤,哄着他、骗着他做你们的刀刃,做你们的傀儡!”
谢珵沉声呵道:“那又如何?”
牢房中沉默了一瞬。
“我利用他,也害死了他,那又如何?他是个孽障,原本就不该出生!”谢珵目光灼灼盯着栏杆外的妇人,眼底的恨意如潮水高涨,倾泻而出。
“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梁珩还欠我一条命!”
张琢妍怔住了,指节扣紧椅子扶手,薄唇颤动,无言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