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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人家去往村委会徒步只需二十多分钟,但钟克风和姜均并不想直接过去,而是在村里貌似无目的的“闲逛”起来。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整个村子里看不到任何人影,连野狗也未见一条,只有那些鸣虫躲在树上拼命的嘶喊。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姜均被阳光晒得几乎睁不开眼。自打小组成立后,他们便不把钟克风称作“教授”,而是使用了行内惯常的叫法,这让她觉得自己跟老师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
“先找别人打听打听,然后找合适的机会单独跟那个老人家聊聊,他肯定有一肚子话想说不敢说。”钟克风的说与姜均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说罢后眯着眼环顾四周。在村庄边缘靠近山腰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排排破旧的平房。他招呼了一下姜均后共同顶着烈日朝那走去。
此时虽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但这片破败平房区却让二人感到了阵阵寒意,因为这几座年久失修、早已空无一人的院落时时处处透着某种恐怖与肃杀。站在一个院门口时,他们发现院中早已长满没过脚踝的杂草,正屋的门窗都已残破,一间厢房的门墙已坍塌了一多半。二人依次走向所有院门口并朝里看去,院内景象都如出一辙。
“这些旧房子都没人拆吗?”姜均看着这些完全可以用来拍恐怖片的房子,心中不免满是疑惑。
“也许要不了多久,整个村子都会不复存在,谁还会在乎这些。”钟克风面无表情的凝望着这片被人遗忘的区域,心中似乎毫无波澜。他告诉姜均,随着城镇化的发展,全国每年都会有成百上千个村子消失,故土概念正一点点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日子,“祖籍”仅仅会成为户口本上几个干瘪的字眼,故乡将成为历史,“地球村”也许会成为所有人共同且唯一的祖籍。姜均对此深以为然,因为她的户口本上虽然在“祖籍”一栏写着某个地方,但她至今为止从未踏上那里半步。
看罢最后一处靠近山边的院落后,两人朝山上走去。但刚走了没两步,钟克风突然回头看向最后这个小院,他仔细看了一会后转身朝小院走去。姜均不解的快步跟上。
钟克风再次站在院门口朝里观望,片刻后他推开微张的院门走了进去。那户院落面积更小、破败也更甚,左侧的院墙下堆满了一摞摞覆盖灰尘的柴火垛,右侧的两间厢房则爬满了不知名的植物,而正对面的堂屋仅剩半扇木门,空着的那一侧则挂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钟克风撩开蛛网走进了堂屋,姜均虽然仍不明白他的意图、但知道他这么做定有原因,于是也便随后走入。就在她跟随钟克风进到堂屋的一瞬间,另一张处于屋内的蜘蛛网从上而落,径直盖在了她的头上。她惨叫一声后立马手忙脚乱的扑棱起头发,而一只拳头般大小的蜘蛛仓皇的从她胳膊上滚落,瞬间逃进了杂草丛生的地面。
堂屋里各种家具一应俱全,连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也触目可见,只是每一件物品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而地面上也被杂草和尘土覆盖,一些不知什么品种的植物甚至将桌椅腿都包裹起来,攀援而上似乎想将它们吞没。
顺着这些张牙舞爪向上生长的植物,钟克风抬头看向了横陈堂屋上方的木质房梁,那个房梁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凝视房梁许久后,他看向了堂屋一侧的卧室。卧室门口的布质门帘已经落在地上,并被不知何物啃食的千疮百孔。他谨慎的挪着步子朝卧室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不知名的虫子从他落脚之处窜出。来到卧室门口后他探头朝内看去,里面除了一张旧床外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而敞开的柜门显示里面已空无一物。
“头儿,走吧,万一有蛇就麻烦了。”姜均始终站在门口未曾挪步。“女将军”再怎么勇武也是女人,她可以直面千军万马却总在虫蚁面前丢盔卸甲。
钟克风苦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掉落肩头的灰尘,再次看向了房梁。
“戴猛的爷爷应该就是在这上吊的。”钟克风声音低沉。
“戴猛?这是戴猛家?”
姜均瞬间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凝固了,她绷紧了所有毛孔惊慌的看着那个房梁。
“戴猛一家是外地逃难来的,本身就是村里的小姓,平时又饱受欺负,因此他们肯定不会住在村中心,更不可能盖跟他们一样大的院子,所以我猜这个最偏僻、最小的地方应该就是他们家。”钟克风将眼神移到仍然处于惊恐中的姜均身上,然后独自走出了堂屋。
走出堂屋后,钟克风推开一间厢房的门走了进去,而姜均很快就跑出了堂屋,站在院中试图让烈日驱散她的惊慌。这间厢房有一张双人床,同样有一些基本的家具,显然在主人离开时未被搬走。钟克风猜想堂屋里的那间卧室应该是戴猛爷爷的居所,这符合农村里老人住正屋的传统,而这间有着双人床的厢房想必就是戴兰和戴卫国休息的地方,如果判断准确的话,隔壁那间应该就是戴猛的屋子。
钟克风扫视一眼房间后准备离开,但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竟然有一些肉眼可见的清晰脚印!
他立刻蹲下身仔细看向那些脚印,而在院中看到他姿势的姜均也跑了过去,站在门口朝内望着。她发现,虽然堂屋的地面上满是杂草,但这厢房由于地砖铺设的较为细密,所以杂草并不算多,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尘,也因此使得那些脚印非但未被隐藏反而清晰可见。
这座二十多年无人问津的房子里出现如此清晰的脚印瞬间让二人意识到了什么。钟克风立刻用手机将这些脚印逐一拍下,然后发给了吴丽叶。紧接着,二人走进隔壁的厢房。
这间厢房里有一张小床和一套桌椅,桌椅的高矮和大小显然是为孩子设计。地上堆放着不少木质玩具,靠墙的地方还有一把手工制作的摇摆木马。不出二人所料,地板上同样出现了新鲜脚印。在拍下这些脚印并再次发给吴丽叶后,钟克风开始在屋内检查,而每一次翻查物品时都会落下无尽的灰尘。
一番检查后,他没能发现什么有用之物。就在他们打算离开时,布满灰尘的桌子竟在射进屋内的阳光照射下出现了一处反光点。他立刻走上前仔细盯着桌面,并迅速清除了盖满整张桌子的灰尘。待灰尘除尽后,一张玻璃面板出现在他们面前。钟克风知道,在那个年代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桌面上铺上一层玻璃,这既能保证桌面的平整还能起到保护桌面的作用。非但如此,很多人会在玻璃下压着照片、纸条一类的东西,这在他年轻时是司空见惯的事。
随着玻璃面板的完整出现,钟克风发现它下面竟压着几张蜡笔画!
那些蜡笔画的线条非常简单和稚嫩,很多地方还出现了潦草和错笔之处,显然不像一个正常孩子所画。在姜均的帮助下,二人抬起玻璃板取出了那几张画,而画的内容很快就让他俩备感震惊和兴奋——每一幅画上都画着两个正在玩耍的男孩,其中一个男孩的双腿相当扭曲。
更让他们难以想象的是:在其中一幅画上,那个双腿扭曲的男孩正坐在床上教另一个男孩玩魔方!
屋内的空气停止了流动,时间也不愿行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以及他们手中的那些图画。
姜均猛然看向了那张床。
阳光洒满整个房间,伴着漫天飞舞的微小尘埃,姜均似乎看到双腿残疾的袁文奇正坐在床上开心的教着傻笑中的戴猛玩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