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士程之苦
唐婉任由着赵士程哭了一会儿,道:“圆仪病了,你可不可以原谅了她?”
赵士程抬起头来,含着泪水的目光瞬间变得凛冽,冷着声道:“她的病病根原在她自己,她若能过得了自己良心这一关,又何必在乎我原不原谅她?”
唐婉注视着赵士程俨然洞悉一切的清亮的目光,连忙退后了身子,往地上一跪,正色道:“夫君,一切都是我的错。”
赵士程不语,只是转过身子端坐着,腰脊挺得笔直。
唐婉明了他是在等她自己坦白一切,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圆仪之事,唐婉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嫁给夫君起,唐婉就甚觉愧疚,一是为自己弃妇的身份,二是为自己不能生养的缺陷,无以报夫君带我的深情厚爱,所以才有了父亲认圆仪为义女之举。因为圆仪温婉端仪,知书识礼,品貌都是信得过的,又有父亲悉心**多年,她嫁与夫君做侧室,一能替我好好照顾夫君,二能替夫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弥补我的缺失,这是唐婉的初衷,不料她与王剑少年男女,情定杭州,这是唐婉始料未及的。奈何骑虎难下,箭在弦上,她又做出了私奔的错举,我身为她的义姐,有责任帮她纠错……”
“你的所谓纠错不过是错上加错,原可以将圆仪与王剑之事向我坦诚,我倒可以成全了他们,不至于弄成现在这般地步。”赵士程眉宇间郁结一股愁闷之气。
唐婉忙道:“事已至此,还请夫君忘记离开的人,珍惜留下的人,毕竟前尘往事孰是孰非都已经过去,眼下,圆仪流产,身心俱创,还请夫君念在她服侍你一场的份上原谅了她吧!”唐婉说着就叩下头去。
赵士程凝视着地上的唐婉良久,心里经过了百般思量,终于上前,扶起她道:“圆仪的所谓流产不过是个谎言,她的病是心病。”
唐婉微微摇着头,“我不明白……”
看着她迷惘的眸子,赵士程心里略略解了解,“这一回,圆仪陷害悠悠和吱吱,你确实没有参与其中吗?”
唐婉的疑惑更深了,“此话怎讲?”
赵士程凄然一笑,“看来你是真的被圆仪骗了,那封信是假造的,圆仪的流产是一早的事情,不过借这个契机嫁祸给了悠悠和吱吱罢了。”
唐婉一震,她望着赵士程淡淡忧伤的面庞,嗫嚅道:“这么说悠悠是被冤枉的,那她被逐出府可如何是好?我们要赶紧派人把她找回来才是。”
赵士程不言语,静默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形容憔悴的自己,心里悲怆。从前的从前,悠悠就坐在这里,吱吱在一边伺候她梳头,她撒娇着要他给她描眉,他就拿起眉笔将她的眉毛细细勾勒,描得像蝴蝶的翅翼几乎要飞起来。悠悠满意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神采飞扬,然后灿然笑着,转过身对他说:“大哥哥,你的头发毛了,我替你梳梳!”于是他就被她按到了座椅上。往事就像酒,回忆令人醉。赵士程只觉心口有丝丝绺绺的疼痛袭来,他咬了咬牙,回过身,对唐婉道:“我的头发,你替我梳梳吧!”
唐婉立刻上前,拿起梳子仔细地替他梳了头发,拿红玉簪子一簪,人顿时整齐起来。唐婉又给他换了一身淡雅素净的月白春衫,不禁赞道:“真个是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唐婉难得夸他,赵士程再不开心,还是解心地笑了笑。唐婉也难得地有了小女儿的情态,依偎在赵士程怀里,柔声道:“你伤心了好些日子了,不吃不喝的,身子怎么会受得了?悠悠妹妹若过几日回到赵府,见你这样,她一定会心疼的,更何况悠悠不在,修儒还要你照应呢!虽然饮食起居有乳母和我,可是你是父亲啊!父亲能给一个孩子的能量,是旁人不能给予的。我亲手给你做了羹汤,尝一尝可好?”
唐婉有意逢迎,赵士程哪会拒绝?由她拉着坐到桌边,又由她一口一口喂着,喝了那羹汤。几日没沾荤腥,竟如尝八珍玉食,他牢牢握了唐婉的手,道:“婉妹,谢谢你,修儒就拜托你了。”
唐婉莞尔一笑,“你若真心要感谢我,听闻沈园的**正是最盛的时候……”
赵士程明了她言外之意,便道:“待会儿,我们去沈园踏春去。”
唐婉立时笑靥如花。
太阳爬到半天的时候,赵士程携着唐婉各坐了一顶轿子向沈园出发,雨墨和青碧跟在轿子边快步走着。赵士程的轿子在前头,唐婉的轿子随后。雨墨不时回头笑看着青碧,青碧剜了他一眼,但仍有甜蜜的笑意堆在唇边。这样好的春天的阳光,像晶亮的油彩涂满整个山阴城。温润的春风像最温柔的纤纤玉手,拂面而来,又拂面而去。一碧万顷的天际,鸟儿啁啾着成群结队飞过,那是筑巢的燕子,衔着春泥去往好人家的屋檐下寻找归宿。
赵士程掀开轿帘,悄声问雨墨道:“小夫人离开赵府的时候,就让你派人跟着,可有消息了?”
雨墨警惕地瞅瞅后头,紧随着轿子加快脚步,压低声音对赵士程道:“派去的人一直跟着呢!小夫人和吱吱姑娘先是住在悦来客栈里,前几日一直都呆在房间里,昨儿个出门了,往城郊走,好像是去找她娘亲的坟墓,但是找不到。”
赵士程忙道:“你让跟着她们的人想个法子告诉她她娘亲安葬的坟墓位置,只是要提醒得巧妙,别让她知道是我们故意透露的。”
雨墨不解:“公子这是何苦?为什么不直接明了地告诉小夫人你的心意?”
“她对我有气,又是个骄傲的人,小红楼的钥匙都不肯收,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咱们一直知道她的行踪,免得她有意甩脱,离开了山阴,咱们不好找。”
“也好,过几日,小夫人气消了,公子再去接她,她就乖乖地跟着公子回府了。”雨墨嘿嘿地笑。
赵士程抬眼看那碧蓝如洗的天空,晶莹剔透像一块纯净的玉石,心情顿时爽朗起来。他原就是个好心性的,哪有看不开的道理?都是他的妻妾,唐婉也好,悠悠也好,圆仪也好,他何必和她们置气呢?人生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过不去的硬坎,不过是放下了便解脱了。人生苦短,何苦折腾?想到圆仪,赵士程心里还是不舒服。小时候他将她带进赵府,是希望给她一个安身的地方,不料却让她的人生还是有了这么多起伏。赵士程虽然心存芥蒂,但还是劝慰自己,游玩沈园回去,他会好好和圆仪谈谈:她若是放不下王剑,他便让她回杭州去,有**是应该成眷属的,他有成人之美的心。等悠悠回来,他、唐婉、悠悠、修儒,或许再加一个吱吱,生活还是会继续美好下去的。
赵士程想当然地心情振奋起来。沈园越来越近了,他几乎闻到空气里满满的花香。
同样在轿子里颠着的唐婉也是一样的心情,她透过被风吹起的轿帘望见了外面的**,朱朱白白,青青碧碧,好一派怡人风景。修儒也有了,她对赵士程的愧疚感总算被弥补。至于悠悠,赵士程既然对她有情,那她就大方地秉承一个正妻该有的肚量把她寻回来,等圆仪病好,大家促膝长谈一番,该解的误会解开,该了的心事了去,日子还是能美好地过下去的。无论如何,她曾经经历的伤痛赵士程都给了她抚慰,只要她自己打开心结,遗忘旧情,生活就能美好地继续。
当轿子停在沈园门前,赵士程下了轿子,又从轿子上扶下唐婉,两个人相视一笑,再抬头望向“沈园”二字,心里都微微地起了涟漪。这座沈氏富商的私家花园池台极盛,风景极灿,虽是私家园林,却对百姓开放,山阴城里的文人墨客、才子名士尤其喜欢来此吟诗作对,饮酒赏春。此时此刻,赵士程和唐婉完全不知道当他们的脚迈进沈园,便让这座园林成为爱情的圣地,得以千年不朽,声名远播。而赵士程,这个深爱着唐婉的男人竟变作被爱情遗忘的透明人。
这一时这一刻,他们看着“沈园”二字,对往后的人生充满了希冀。沈园的**随着洞开的园门和风涌出。
赵士程紧紧握了唐婉的手,给了她一个暖心的笑容,轻声道:“婉妹,进去吧!”
唐婉的手在赵士程手中,感受着来自赵士程手心里如春天般的暖意,心头也是春意无限。她温顺地随着他走进沈园。雨墨和青碧也欢快地跟在后面。
正值春日晌午,但见园内新绿叠嶂,繁花竞艳,石山耸翠,曲径通幽,无限**。雨墨和青碧早像两只出笼的小鸟扑扇着翅膀便欢快地向前雀跃而去。赵士程看着他们年轻的身影有些黯然。悠悠平日里就是这样的,而圆仪若没有经历那么多风霜苦楚,大抵也是这样的。活蹦乱跳,欢畅愉悦。
“夫君,出来散心,何不开怀一些?”唐婉贴心地提醒着赵士程。赵士程一颤,随即握紧她的手对雨墨喊道:“雨墨,你带来的黄藤酒呢?”
雨墨折回身子拍拍自己身上背着的篓子,乐呵呵道:“公子,都带着呢!”
“你和青碧步子快,带着酒饮先到前面亭子里等我们。我和夫人随后就来。”赵士程嘱咐。
雨墨笑道:“公子,你和夫人且行且歌,边赏花边谈心,慢慢儿的,不急!我和青碧先到亭子里等你们。”说着雨墨就拉了青碧的手向前跑去。青碧又羞又急,想拍开雨墨的手,雨墨却握得更紧,走得更急,青碧只好道:“别走太快,小心洒了酒。”
“洒不了。”雨墨乖张。
望着二人的背影,赵士程和唐婉相视一笑,放慢了脚步,缓缓而行。二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走着。若能这样相携到永远,也是美好的吧!唐婉宿命地想。无波无澜,风轻云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园林深处一条幽僻曲径上。一股和风夹杂着一股子乍暖还寒迎面吹来,唐婉打了个寒噤。赵士程伸手将她揽到腋下,原是想给她递些温暖。这时,小径那头低首信步走来一位衣袂款款的官爷,赵士程只觉身边的唐婉如被电击般身子激灵灵一凛便僵直地站住。顺着她惊愕的目光望过去,赵士程看见了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