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第24章第24章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急,跌坠入水中时,冷冷的江水立从四面八方涌覆入我的口鼻,我在水压乱流中似就要窒息昏迷之际,半边身子忽被人拢拽在怀里,似是云峥带着我上游,浮出水面。
意识模糊,好像随时就要跌进昏沉的黑暗里,我勉强将眼睁开一线,见鲜红的血色漂浮在水面上,见云峥湿透的漆黑长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畔,他形容狼狈,神色冷绷,半点没有平日里倨傲无畏的世子形象。
我与云峥运气不算十分坏,跌下的江中地点正有急流礁石。我与云峥没一头砸在礁石上直接摔成肉泥,这会儿云峥一手拽着我,一手借力靠着礁石,所以才能在急流中支持片刻,但湍流甚急,他一个中箭受伤、流血不止的人,又能坚持多久呢。
我和云峥会一起死在这里吗?生不同衾死同穴,云峥说这是我与他成亲时说的话,他说的还有“幸觅比翼,恩爱不移,长相厮守,此生不离”,那誓言有多美好,我与云峥的婚姻便有多么面目可憎,撕破脸皮后就有多不堪和血淋淋。我与云峥没能如誓婚姻美满,但在上苍的安排下,或许我俩真要应誓“死同穴”了。
江水浸透了我浑身衣裳,我在扑面江风中感觉冷彻入骨,张唇欲语时,轻弱的嗓音不自觉在风中打颤。
“云……云峥……”我轻唤他道,“你……你还恨吗……不要恨了……好累的……就当你我从此扯平了吧……”
我不知云峥有没有在风中听到我的话,我不知他对我的话有何反应,我已看不清他的神情,天色似忽然就暗了下来,越发模糊的意识像浪潮一阵阵地扑向我,眼前似乎是要将我吞噬的昏黑,又似乎是暗红的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我越发神思混乱,在就将要昏过去前,喃喃着似是胡言乱语起来,“云……云峥……你疼不疼……疼不疼……云郎……”
拽着我肩背的手忽然掐紧,应是有些疼痛的,但我已感觉不到疼痛,我如落入深渊,意识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终是昏迷的我,似是陷入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睡梦里,梦境缈远幽深,是曾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时光。
梦里的我,是十九岁的谢夫人,远在千里外行宫中的太子萧绎,在信件中唤我“小姨”,朝堂中年轻有为的礼部侍郎谢沉,是我的继子。
既无婆母管束,也无丈夫干涉,我的后宅生活似乎应该是平静自由的,可我心中很不快活,每日每夜都在难受,好像心中幽灼着暗火,在无人可见处,它鲜血淋漓。
我无法在谢家排解心中的痛楚,于是走出了谢家大门,来到京中大小酒馆中,以买醉换取片刻的欢愉。渐有纨绔子弟常来与我搭讪,我把与他们的调笑当下酒菜,似乎过得越是放|荡糊涂,心就越混沌,混沌了,就不痛了。
因听酒客说春醪亭虽是家小酒肆,但肆中桑落酒滋味很好,不输京中上等酒楼,我有时夜里便会来在春醪亭中打发时光,一杯接一杯地漫饮,甚至有时会待到天明。
又一日夜里,我来到春醪亭,要了一壶桑落酒,自斟自饮。
酒肆灯影晃动间人声嘈杂人来人往,我半点不在意外间事,只是低眸望着我杯中清亮的酒液,想世人都说酒可解愁,我这会儿心中仍是揪绞得难受,定是因我喝得不够多、不够醉。
又漫饮了几杯后,我半醉地醺醺然,似乎心麻木了些也痛快了些,将桌上叠着的酒杯拿起,深浅不一地倒上酒,持箸轻敲,轻唱自娱。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误兰因。”
喃喃轻唱着擡眸时,我见对面不知何时来坐了一名年轻公子,似乎与我年纪相仿,着一身绣金赤锦袍,手边是镂金宝剑,身姿气度像是名门出身。
这样的人能来这平民混迹的简陋小酒肆饮酒,看来也是个爱喝酒的会品酒的。天下酒客是一家,我轻佻地邀这年轻公子共饮,公子矜持了片刻,缓缓起身移坐至我面前后,也不说话,也不动杯,像个石像定坐在我身旁,面无表情。
我重拿了一只干净酒杯,边为他倒酒,边含笑问他道:“公子贵姓?”
“云。”干脆利落的一个字,似长剑切金断玉,公子惜字如金,半个字也不多说。
“好雅的姓氏”,越见他这般矜持寡言,我似就越想逗他,竟就十分言辞大胆地调笑起来,随口乱吟道:“心期切,想见东风,莫辜负窗边云雨,樽前花月。”并就行为轻浮地将手中酒杯,直接送至这位云公子唇边。
这位云公子瞧着是名门出身,想来所见大家闺秀必是端淑守礼的,许是头次遇见似我这般轻浮无德的女子,见我这般言行,灯光下冷绷着一张脸,薄唇抿如直线,神情似在着恼。
然而在灯影下,不易察觉之处,他的耳根似在悄悄泛红,鲜艳的血气,一直蔓延向颈下。
我越发感觉有趣,想定让这位云公子当我今晚饮酒的乐子,一手托着腮,一手将那酒杯在他唇前轻晃了晃,笑着道:“云公子若不喝,这杯酒我就请别人了。”
云公子冷脸定身片刻,没就着我的手低头饮酒,而是擡起手来,要从我手中接过那杯酒。
半醉的我玩心大起,在云公子伸手接酒杯时,尾指轻轻一挑,似猫儿的尾巴,在云公子手背上轻轻一拂。
本来定如石像不动的云公子,好容易有所动作,擡手来接我这杯酒,我这一拂之下,他又似陡然中了定身咒,神色身形僵凝如石。
我禁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感觉这名云公子可真是有趣。
若是一般的纨绔子弟,自然不会脸红身僵,就和我放|荡调笑、随意玩乐、无所顾忌的。而若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对我这般轻浮女子,自然是避如蛇蝎、看也不看,我那杯酒若递到他们面前,定就被直接拂袖打翻。
可是这云公子,既不完全避我,却又有点正人君子的模样,似接受不了我这般轻浮放|荡,可恼怒之余又悄悄脸红,着实是有意思得很。
我扶桌嗤笑着时,云公子侧首擡眸望了我一眼,又低下眸去,将那酒送至他唇边,像是不知杯中滋味地饮了半口。
我靠近前去,故意逗问他道:“酒好喝吗?”
云公子没说话,身体似乎欲避不避,终究还和之前一样僵着没动,只是低着眼将杯中酒又饮了半口。
一晚上的时间里,都是我在就着酒随意调笑,而我的身边这位云公子,几乎是一言不发,只是有时会在灯光中擡眸看我,又有时又低下眸子,灯影拂照下,眉锋若剑、眼睫深黑。
肆意的饮酒调笑,宛是烟火绽放,当时是恣意快活,可过后却似有一地的冷寂残灰。在无所顾忌地笑说了许多的话后,在酒壶见底时,我心中忽然漫起意兴阑珊之意,我知道我该回府歇息了,我该快些沉入无知无觉的睡眠中,这般那些让我难受的心绪,就不会追赶上我。
我将酒钱放在桌上,手搭着云公子的肩借力起身,笑对他道:“今晚多谢公子相陪了。”
因酒喝多了,我身形不稳,刚往前走了半步,便脚下踉跄了一下,幸而云公子及时伸手扶住了我。我在云公子怀中撞了一下,边手揉着鼻子,边微仰首,向他再道了声“多谢。”
“可否劳烦云公子扶我出去”,我道,“我的马车就在酒肆外。”
云公子没回答“好”与“不好”,只是搀扶着我一条手臂的手紧了紧,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扶着我走出了酒肆。
肆外马车中,绿璃原在车内睡觉,我轻敲了敲车窗,绿璃睁开眼来,揉着眼睛打呵欠道:“小姐酒喝好了吗……”
“喝好了”,我笑道,“因有这位云公子相陪,今晚这酒喝得不错。”
我原是要在离开前,再谢云公子扶我出来的,然而转脸看向他时,却见他目光落在我面上,微一静后道:“你……你不该这般跟人喝酒,往后莫再如此了。”
我本觉得这位冷傲又别扭的云公子蛮有意思,但因心中最是厌烦他人说教我,登时看他就觉无趣了许多,冷下脸道:“公子若这般想,当严于律己,下次喝酒再有女子招惹你时,你当视若无睹,而不是她手一招你就过去。”
这位云公子像真是名门望族出身,大概从来都是被众人捧着,还未被人这般当面抢白过,脸色刹那间青白不定时,又似因我话中讥讽,双颊憋得发红。
我见云公子如此,想他才刚扶我出酒肆,到底是片好心,不由感觉懊恼,后悔自己酒后讲话不过脑,将话说得太急。
但已说下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我与这位云公子也只是今夜萍水相逢,与他此夜后应该也不会再相见了,是以似也没有解释言语、缓和关系的必要。
我如今在京中名声放|荡,云公子既重名声,追求洁身自好,自然是离我远远的、与我毫无瓜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