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变好
不会变好
诺大的宣室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人独自立于殿中。
殿门被忽然推开,殿中那人身形紧绷了一瞬,又随之松懈下来。
“我不是叫张将军将你锁在家里吗!你还来干什么,现在就给我回去!”那人听起来有些恼怒。
来人顿了顿,缓声道:“臣是陛下册封的侍中中郎将,如今霍家要举旗谋反,三千禁军都在宫门口严阵以待,臣怎可偏安一隅茍且偷生。”
“朕不缺你这么一个侍中中郎将!”那人踱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以为造反是小儿胡闹吗!霍府大宅就对着朕的未央宫!这朝堂上下一半都是他霍家的人!你知不知这一反朕若是平不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来人垂下了头,应道:“臣知。”
对面那人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你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来人仍是低着头,应着同样的话:“臣知。”
对面的人气得发抖,一甩袖子骂道:“臣知臣知,你知道什么!霍家此番谋反事泄,朝中只几人得知内情,你们张家素来与霍家交好,大可以回去关上府门只当无事发生,如果平叛成功那是最好,可若是朕……”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咬牙说道:“若是这一关朕没能过去,凭霍张两家交情,张将军仍可保你无虞。你现在这一来,是嫌这宫里不够乱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来人也不反驳,只安静说道:“陛下为今日已经筹备数年,臣对陛下有信心。”
对面那人终于彻底恼了,一步上前抓住来人的肩膀,说道:“现在我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我是以你昔日旧友的身份请求你。回家去,什么都不要管。令长于我恩重如山,如若他唯一的嗣子和家人因我出事,九泉之下我无颜面见令长。”
“既然你仍记挂伯父的旧恩,那你该记得他过世前于病榻上对我们说的话,他叫我们无论何时都要照看好彼此。”来人的声音也有了一丝波动,他擡起头,直直望进对面人的眼里,“为人臣者弃君而走乃是不忠,为人子者违背父托乃是不孝。刘病已,你的报恩便是要我做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徒吗?”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阵马嘶,紧接着是人跑动的声音,还有兵器在地上划动碰撞出的金石之声。
被叫做刘病已的人脸色沉了沉,他一把拽住对面人的胳膊将他往后面推去:“外面敌我不明,宣室殿后有一扇小门,你现在就走!”
“我不走!”被他拽住的人也恼了,他用力挣开刘病已拽着自己的手,咬牙道,“我们从小闯祸打架受罚都是一起,说了祸福同当,现在你要我走,你把我当什么!”
刘病已一怔,随即又回身背过他,狠心道:“我本就是巫蛊遗孤,二十多年前就该死了,如果没有令长我活不到今天。但你不一样,你是局外人,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张家的血脉还要你延续,你马上给我走,否则我现在就治你个抗旨不遵!”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似是有人正往殿门的方向来,那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将刘病已拦在身后:“张家血脉不差我这一个。你是卫太子唯一的后人,当年那么多人拼了性命护你就是为你能活下去,要走也是你走。”
就在剑出鞘的一瞬间,殿门被用力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武将冲了进来,然后单膝跪到地上:“霍氏反贼已俱除,臣金安上,护驾来迟。”
***
张皓明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片微弱月光洒落进来。他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那些涌上四肢五官的惊悸感才慢慢散去。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还是摆脱不了这些怪梦。有时候是一些完整的片段,有时候只是零零碎碎毫无意义的画面,无一例外的都是和古代相关的梦。木易昀说他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用他的原话来说:“成天和一个行走的活祖宗待在一起,你的潜意识受影响也正常。”
“但是这些梦不应该这么具体!“张皓明会和他争辩,“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主人公。”
这时木易昀往往会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少看点古装剧和纪录片,因为那些东西会钻进他的脑子里,然后趁他不注意在他的睡梦里捏造中二幻境。
“每个人都做过这种cosplay主题的梦,很正常,我以前经常梦到自己是那种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就像白起卫青赵子龙那样的。”木易昀说这话的时候无比冷静,“不过我一般在梦里绣花。”
张皓明想争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梦里另一个人是谁,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木易昀对于任何事情都能发展出他自己特有的一套稀奇古怪的理论,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只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就能迅速接受“汉宣帝穿越到现代并与他们成为朋友”的事实。但是对于张皓明来说,即使是这个人已经真真切切在他家里和他一起吃住了两个月,他还是会时常怀疑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极其逼真的ar游戏。
毕竟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大名鼎鼎的古人从天而降成为你的室友这种事情的。
倒也不是说他这个室友有什么问题。刘病已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室友,不吵不闹,脾气不躁,大多数时间都在安安静静看书追剧,认真学习现代汉语追赶现代文明,空下来的时间就是和狸仔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狸仔是张皓明养的三花猫,缺了半只耳朵,是他和前女友小琪一起养的。后来张皓明和小琪分手,狸仔的抚养权就归了他。狸仔不喜欢亲近人,但却意外地和刘病已相处得很好,有时候张皓明看着他俩一大一小的背影,感觉就像在看着博物馆里两座深沉又令人费解的雕像。
刘病已的学习速度非常快,用木易昀的话来说他简直是智商比肩门萨会员的学霸大佬,虽然张皓明觉得这比喻有点夸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刘病已确实是一个学习能力和接受能力很强的人。
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内,他就已经能做到通读现代汉语书籍并且在纸上进行简单的现代汉语交流。后来张皓明教他学会了ipad上网,又给他充了个视频网站会员,他的口语能力更是突飞猛进,有一次他失手打翻了家里的水杯,在水杯落地的瞬间,张皓明清清楚楚听到刘病已嘴里脱口而出了一声字正腔圆的“我靠”。
张皓明对“用现代脏话荼毒先贤思想”这件事多少抱着点愧疚,木易昀则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这哥们在当皇帝以前可是游侠,他知道的市井脏话肯定不比你我少。”
后来张皓明旁敲侧击问过刘病已汉朝时候都怎么骂人,刘病已则讳莫如深地冲张皓明笑了笑,然后用“有辱耳目”的理由一本正经拒绝了他。
或许是张皓明的错觉,但他总觉得刘病已冲他微笑的样子莫名眼熟。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出现了一个山坡,还有古代版本的刘病已和他自己,他们两人都是十几岁出头的模样,肩并肩坐在山坡上说着什么,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刘病已也是像这样扭过头冲着他弯着眼睛狡黠地笑。
醒来以后张皓明缓了好久,最终决定把这个梦当作一个平平无奇的插曲忘掉。毕竟长时间梦到和另一个男人的小剧场听起来并不是什么直男的行为。
更何况这男人还是个祖宗。
不过有时张皓明确实会怀疑刘病已和他这张脸有什么渊源。自从住在他家之后,刘病已就很少直视过他的脸,偶尔张皓明会用余光瞥到他在偷看自己,但每次等张皓明扭过头去的时候,刘病已就会沉沉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开目光。
张皓明曾经把自己的疑惑告诉过木易昀,木易昀还是一脸漠不关心:“说不定你长得像他被早早毒死那个老婆吧,就故剑诏书那位。说起来,你让他还原的六博弄得怎么样了?”
比起虚头巴脑的八卦,木易昀显然更关心的是从刘病已嘴里套出汉代生活的全方面情报,他号称自己正在酝酿一本西汉背景的历史小说,现在又有了一个西汉社会活字典,不用白不用。在这点上刘病已倒是意外地非常有原则,他和木易昀约法三章,自己可以做顾问,但绝对不能暴露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木易昀倒也痛快地应了。于是他们三人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定的闭环,张皓明负责超市运营,保证日常收支,刘病已负责当木易昀的知识顾问,而木易昀本来就是个文人性子,正好得了解脱,成天就缩在超市后面的小屋子里琢磨他那本小说,美其名曰追求梦想。
一切看起来非常和谐,和谐到有时张皓明都会忘记刘病已的存在本身是一件多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
张皓明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忽然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发现原来是狸仔进了屋正伺机准备往床上跳。张皓明起身刚想要把狸仔赶走,却猛地看到被挤开的门缝外有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盯着他。
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他的室友刘病已。
“询哥?你吓我一跳。”张皓明松了一口气,起身打开了灯。他不习惯对着人叫陛下,但是直呼其名又不礼貌,最后他自作主张起了个询哥的外号。刘病已对此也没表现出太明显的反对情绪,张皓明就自动当作是他默认接受了。
“我听闻屋中有响动。梦魇缠身?”刘病已说话时还是带着一点拿腔拿调的别扭语调,可能得归咎于他看的那些杂七杂八不同时代的书。不过这对他们的日常交流没有很大的影响,张皓明也就懒得去纠正他。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张皓明揉了揉眼睛,把房门拉得更开一些。他从来没有对刘病已说过他的那些怪梦,当着正主本人谈论这些梦境总归有点尴尬,但最近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难免会惊动只有一墙之隔的刘病已,于是张皓明只好推脱说自己一直就有做噩梦在半夜尖叫的毛病。
“不碍事。可乐。”刘病已说着,非常熟练地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用冰镇可乐解压是张皓明大学就培养出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后来他无意间提了一次,刘病已就记住了。
“谢谢,麻烦你了。”张皓明嘴上客气着,手还是接过了可乐,一气呵成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