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轮回
我想起老杜曾经对雷海生说过的那句话:“你不会想再背上一桩命案吧!”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突然意识到,雷海生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我真的并不了解;在认识我之前,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毫不知晓。
上帝,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么我该怎么办?那么雷海生该怎么办?
我的内心张皇失措,我的视听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听见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是谁?
不,绝不是雷海生!他从不会这样悄无声息,他每次回来,都想把整个世界震醒;他每次回来,都恨不得从门外直接扑到我的身上。
那是谁?
究竟是谁?
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将我淹没,我几乎窒息。
那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他没有开灯,鬼影一样飘进我的卧室,站在了床前。
我微闭双目,从一丝缝隙中看见他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悄悄地将一只手伸进枕下,抓住了藏在枕套里的那把铁剪。小时候,垃圾婆曾经告诉过我,枕头里放把铁剪,就不会做噩梦了,没想到今天,这把铁剪,会成为我保护自己的致命武器。
那个人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我,直到我几乎忍耐不住,想要睁开眼睛惊声尖叫。
“安晓旭,如果你想死得明白一点,就别再装了。”
我的内心,瞬间翻江倒海,波澜四起,因为这个声音,正是购物中心811的那个武老师。
突然,我想起七岁时那黑暗的一幕,想起垃圾婆那决绝的眼神……
想起垃圾婆临死前,流着泪对我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不赌会死,赌了就可能生!屁妮儿,自己去活,你能活得很好,跟命运赌一把!”
就在那一刻,我竟然不再感到恐慌。
我屏住呼吸,紧闭双眼。
“安晓旭,我真佩服你,不管是老杜还是海生,都拼了命地保护你。可血债总要血来还,我不能杀死老杜,那么就让我哄你在睡梦中上天堂!”
说完,他像一个黑色的巨兽,倾轧而来。
我拔出铁剪,冲着他的咽喉刺了过去……
当我从血泊中坐起,忍不住奔进卫生间,伏在马桶上,拼命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灵魂里所有不明朗不愉快不洁净的东西统统呕吐出来。
伏在马桶上,突然想起蒋宅口事件的最后,我听到的那句话:“别忘了,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突然想起811,想起月坛北小街的女房东,想起那个装着《呼啸山庄》、写着811的信封,想起那场绑架,想起老杜的故事,想起过山车事件,想起老杜缺失的手指,想起那场骗局……
顷刻之间,所有被我屏蔽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向我扑来。
我看见七岁那年,那个男人,那个被雷海生叫称为“爸爸”的男人,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看见他撕碎了我的破衣裳,压在了我身上。
我看见垃圾婆哭嚎着扑过来,却被那男人一脚踹开。
我看见垃圾婆用绑垃圾的麻绳,勒住了那男人的脖子。
我看见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冲了过来,张皇失措地抓住麻绳,和垃圾婆一起死命拉扯……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对雷海生的妥协和忍耐,并不是因为我对他的爱有多深,而是因为我欠他的,因为他和垃圾婆一起救了七岁的我;因为他为了我,杀死了他的“爸爸”。
我和他结婚,也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愿意和他一生一世,而是因为从七岁那年,命运就注定了我的归途。那是一条通往他的不归之路,纵然他背负命案,纵然他暴躁狂虐,纵然他身陷黑暗,我还是只有一条路可走,无可逃避,无可后退,那就是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在一起。
说到底,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注定一样的命运,尽管我花了整整十四年,想要改变自己,重塑自己,想要逃离过去,想要彻底忘记,但是,命运的轮回,终究逃不过,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尽管我断然想不到,它会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报应到我的身上,然而,我却知道,这是宿命的安排,我逃不过,就算一切翻倒重来,我也只能抽出铁剪,刺向深渊。
直到微弱的光亮如一把利剑,从窗外射入卫生间,我才终于清醒过来。
哦,上帝,不,不!
不管我陷入了何等黑暗的深渊,不管我究竟要面临何等严酷的天谴,我都要逃脱!
我要活命,我要和他一起活命,我要保护我自己,我要保护他!
不是我崇高,也不是我愚昧,不是逃避命运的追索,也不是要求得他的庇护,而是我,和他一样!
七岁那年,我就和他一样,落魄街头,颠沛流离;如今,我亦和他一样,背负着重重的秘密,背负着血腥的杀戮,行走在人世间。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救我自己,就要救他!
不,不,一定还有一个人,可以带我们走出这黑暗的谷底,这个人,一定还惦记着我,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这一次,任凭海枯石烂、山崩地裂,我都不会再放过他,我要他,救我,救我们!
当清澈的晨光,洒落在月坛北小街的时候,我立在了小区的门口,那个我曾经进出过数百次的小区,那幅亘古不变的画面,依旧是我心头永恒的温暖。
老杜依旧站在那里,阳光跌落在他的头顶,鸽子在如洗的蓝天上飞翔,它们张开洁白的翅膀,斜插着飞入湛蓝的天空。
老杜背对着我,仰着头,微驼的后背彰显着内心的倔强。
我突然意识到,老杜所有的没精打采、所有的不言不语,并不是世俗眼里的蔫头蔫脑,而是另一种,威武地,向宿命、向人生挑战的不屈的姿态。
一个胖胖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迫使我将目光,从老杜身上收回到眼前,她将我心中关于811的不安记忆瞬间点燃。
对于月坛北小街的女房东,我的记忆里,还残存一些散乱的,与她有关的片段,比如那套房子中间那个房间里的异响,比如她递过来的那支玫瑰,再比如她递过来的写着811三个字的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