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殇
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像老旧的日本电视连续剧里的女主角，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虚弱不堪。事实上，我真的是个“皮猴”，从不生病，这可能也得益于童年时颠沛流离的生活，小时候什么脏东西、烂东西都捡，都吃，什么环境都可以睡觉，都可以生活，也没生过什么病，长大了，似乎就真的百毒不侵了。然而此刻，我满眼惨白，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我终于看清周边的一切，才真正明白，这一次，我在劫难逃。
病房、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这是一年前老杜和小田曾经经历过的生死之劫，如今怎么轮到我了？我不就摔了一跤么？怎么会这样？
我终于回忆起跌倒前的那一瞬间，我从打开的大门外，看到的屋内的情景。
五六个妖艳的女郎，穿着不堪入目的衣裳，面对着一台台电脑，摄像头对着她们的身体……
太过肮脏的一幕！
我突然感到大脑缺氧，只想昏沉沉睡去。
迷惘中，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老杜那张颓唐而温和的面孔。
老杜，你在哪儿？
老杜，你来看看我吧，我想你，我不想死！
如果说真要死，我想死在老杜的怀里，而不是雷海生的怀里，我的生命中，有太多的秘密，不能告诉雷海生。
我真心希望雷海生能好好地活着，不作奸犯科，不破罐破摔，哪怕是生活在社会的低层，每天都要为一日三餐而拼命工作，也蓬勃向上，充满活力，善良而美好。然而，他让我失望了。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丈夫雷海生能听从我的劝告，好好活着，直到真的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小，那个真爱他的小小。
虽然，如果我死了，他将再也找不到小小。
可是，我看不见雷海生，也看不见老杜，我想喊，我想找我的手机，我想打电话给雷海生，给老杜，可我乏力，乏力到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我这是怎么了？
莫非中了恶魔的诅咒？
天地一片混沌，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绝望主妇》里，扎克关掉了诺亚的呼吸机，看着他死去。
上帝，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可以隐忍，我可以卑微，我可以哀求，我甚至可以臣服，但是我不想死！
只要不死，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命运如何碾压，我都有可能，重新开始，重新做人，重新塑造一个优雅骄傲的安晓旭！
我不能死，我坚决不能死！
那两个声音仿佛还在我耳边低语，“不，不，你不可以！”
“……”
突然，我觉得空气稀薄起来，仿佛自己真的正在远离这个世界。
上帝啊，老杜，老杜，快来救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雷海生还是不在，我悲从中来。
雷海生，纵然你不爱我，也不应该留我一个人，在鬼门关上徘徊，你至少应该伸一只手，将我拉回这个冰冷的世界。
绝望地盯着那斑驳破旧的房门，却看见一个我渴盼了千万次的身影，用后背轻轻推开房门，倒退着走进病房，两只手捧着一个粉嫩的饭盒。
一个年近五十，头顶半秃的男人，捧着一个粉粉的饭盒，这是多么滑稽的一幅景象，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那是一年前老杜住院时，我买给他的饭盒，一年后的今天，他竟然端着它，来到我的病床前。命运啊，我该哭还是该笑？
老杜转过身来，看见我睁开眼睛，目光灼热起来，他放下饭盒，俯身看着我，眼角眉梢爬上几分酸楚的笑容。
“老杜。”
“我在。”
“别离开我。”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幸福，能够在这样巨大的劫难后，再次看到老杜，再次拥有老杜的温暖；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又觉得自己是如此虚弱，连伸开双臂，向老杜索取一个温暖的拥抱，都无力做到。
“老杜，我这是怎么了？”
“哦，没大事，歇几天就好了。”老杜轻描淡写，低头打开饭盒。
“老杜，求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虽然我不能把控人生，不能预知命运，但我有权知晓当下的自己。
“安安，你真想知道？”
“嗯。”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这是老杜第一次喊我安安，这让我觉得很亲切，有一种被长辈宠溺的温暖。
“好吧，安安，你流产了，大出血，还摔断了两根肋骨，你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有孩子了。”老杜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很凶险，皱着眉头瞪着我，像在训斥一个孩子。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上帝，人生太多的莫测，我已经一次次向命运妥协，为什么还要将我推进生命的谷底。
老杜眼神悲怜，压低了声音问我：“安安，你爱他吗？”
我没有想到，老杜会再次问及这个问题。我别过脸去，不去看老杜，眼泪却止不住顺着眼角跌落。
我听见老杜叹了口气，然后，一口鸡汤送到了我的嘴边。
喝完鸡汤，医生给我换了个单人病房，老杜跑前跑后地忙碌着。
正如老杜所说，雷海生，将我摧毁。
在老杜那个关于爱的问题之后，我不再开口说话。
我无话可说。事实上，这一次，我对自己的身体变化一无所知，因为之前的频繁流产，我的例事始终不正常，而且，我怎么可能又一次怀孕？不过一年多，怎么可能第四次怀孕？我从来都要求雷海生做好防护工作，怎么会又一次中镖？
更让我猝不及防的，是内心的疼痛，如果说前三次，都是我自己决绝地放弃，那么这一次，听到老杜的话，我的心却像被蝎子猛然扎到，痛彻心扉。
我竟然想起，与雷海生结婚后，那一夜的绽放。我竟然想起，在之后一些与他共度的夜晚，我也曾经悄悄地有过明媚的小梦想，在那个小梦想里，阳光灿烂，雷海生和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小娃娃，趴在地板上，堆积木，而我，虽然将手中的小说换成了一只老旧的拖把，然而眼睛里装着今生的情人和前世的情人，心中是满满的惬意。纵然这样的小梦想常常被雷海生凌厉的指责和挑剔捏碎，但它却是我无奈的生活中最惬意的人生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