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江湖
鸽子?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鸽子看作老杜的象征,也就是说,只要看见白色的鸽子,我就会想到老杜,想到老杜的问候和豆浆油条,想到老杜那一点一滴的好。
“我不会养鸽子。”我气鼓鼓地说。
“你只要每天早晚各喂它们一次就行了,很简单。”
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吧。”
室内的空气依旧很沉闷,不过因为有了对鸽子的期盼,这一夜,孤独的我睡得还算安然。
周六我加了个班,下班后,夜色刚刚笼罩四周,老杜就敲响了房门。从猫眼里,我看见老杜那张蔫蔫的脸。
老杜给我拎来了两只鸽子,是用一个铁笼子拎来的,笼子下面有托盘。老杜说,把笼子放在阳台上,每天我去上班前,给它们喂点鸽粮,添上新水,每天晚上我回来后,把托盘里鸽子的粪便处理干净就好了。
“那什么时候让它们飞出去呢?”
“如果你让它们飞出去,它们就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它们会回到月坛。”
“哦。”我的兴奋消失了,还是笼中的鸽子啊。
不过仔细端详了鸽子笼后,兴奋点又出现了。
这个笼子是个“二层楼”,下层有一个鸽子窝,窝里竟然有两个小小的鸽子蛋!
“老杜,鸽子下蛋了!”
“是,这几天就会孵出小鸽子了!”
我欣欣然,仿佛整个屋子,都因为有了对新生命的期盼而鲜活起来。
周日上午,我依旧去小公园看书,依旧遇见老杜。
这一天,天空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以为老杜不会去,可他还是搅扰了我的清静。
“老杜,我下周能搬回去吗?”
“应该可以。”
“应该是什么意思?”
“如果一切都妥当了,你愿意回去就回去。”
“一切是什么?”
老杜不答,抬头看鸽子飞进凉亭,落在檐下的梁柱上。
这一天,我并不想见到老杜,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如果回到月坛北小街,我到底要不要搬家,雷海生是不是我可以信赖的人,如果我和他同租一套房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从小公园回到房子里,我走到阳台去看鸽子,竟然新奇地发现,有一只小鸽子竟然钻出了蛋壳,它小小的,连脖子都抬不起来,身上稀稀拉拉长着一些黄色的小绒毛,覆盖着略微有些发暗的小身子。我真想跑去告诉老杜,小鸽子出生了!
其实今天,我是拒绝了雷海生的邀请,闷在这套房子里的。
周六报社整体加班,赶下周报纸的下印。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遇到雷海生,他笑着对我说:“明天休息,我请你吃饭?”
印象中上次在我家包饺子,他说过下次他来做东,请我吃饭。不过我接二连三地遭遇各种事件,早把这句话忘在了脑后。
“好啊好啊!”看着他的脸,我好想伸手摸一摸,那比石膏像都漂亮的面庞,让我瞬间迷离。
“那就明天上午10点,我到月坛去找你?”
“呃……”我突然怔住,老杜的叮嘱终于回血般浮现在脑海里。
“呃,我忘了,明天还要赶个稿子,下周,下周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雷海生莞尔,点点头。他真是天真,眼神里满是热切,唉。
我不敢贸然想象,雷海生会喜欢我,但他必然是不讨厌我的,或者说,是愿意和我交往的。而且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信赖,甚至可以依赖。我喜欢看他在院子里推着一小车报纸,走过我窗下的样子;我喜欢他像只小鹿一样奔跑着,穿过院子,去门口接印厂送来的新报纸的蓬勃模样;我喜欢他在下班后,年纪大的老师们都走光了,爬上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柿子树,摘下柿子递给我;我喜欢他用手指点着我的脑袋,说:“你个粗心鬼,又写错邮寄地址了。”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和他有未来,我从来不敢挥霍自己的时间、精力和青春,可如果我连一次纵情的爱都没有,我的青春该有多么苍白,至少在爱情这件事情上,我还有年轻做资本吧。
周一下班回到屋里,我竟然发现,又一只小鸽子出壳了。
周二下班,我发现第一只出生的小鸽子竟然长大了一些,小脑袋都能晃晃悠悠地直起来了。
每晚,我在屋里看书、写作、看鸽子,生活似乎变得有了秩序,我不再像上一周那么焦躁不安。
周三早上,我被叽叽喳喳的叫声叫醒,竟然欣喜地听见小鸽子微弱的叫声,看着新生命蓬勃的成长,我的斗志和快乐终于回来了一些!
然而周三下午,我就被工资单给击败了。
上个月我采访的那名荣获世界金奖的雕塑家,做了上一期报纸的封面,我本以为,我这个月的奖金,会因此大为增加,然而结果却是——我的奖金只增加了一丁点,原本属于我的奖金,却发给了眼镜姐姐。
如果我不负责分发小小的工资条,也许我不会知道这一残酷的现实,可偏偏我的工作中,包含这一杂务。
那是我两次奔赴望京,两次采访的成果;那是我采访到深夜,坐夜班车辗转回到月坛,让望远镜后的老杜都忍不住走过来探问去向的辛劳。竟然就这样……
我不甘、我愤愤。
午饭时向雷海生吐槽,他建议我去找主任理论。
理论?自从我来报社,被主任毙掉了多少稿子?为什么被毙掉的稿子,我都辗转发表到了其他报纸和杂志上,领取了比工资还多的稿费?这真的是以才学论成败的世界吗?不,显然不是。
我不能冲主任发火,他决定我下个月的薪水,把他惹急了,炒了我,我下个月的伙食费就没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