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杜的家
老杜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鸽子,他的声音不大,依旧蔫蔫的,可在我听来,却宛如一声炸雷。
“什么?”我惊愕地看向老杜。
老杜没有转脸看我,慢悠悠地说:“搬到小公园对面那套房子里。”停顿了一下,老杜接着说:“就你一个人,不会害怕吧!”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搬到那儿?”
“安全。”
“就我一个人?”
“嗯,就你一个人。”
老杜的眼睛里依旧布满血丝,我真想问问他,他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或者说,这所有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昨晚的那个故事吗?
房东下楼倒垃圾,看见我和老杜,讪讪地笑,我有些局促,忙将鸽子粮洒在地上,转身上楼。
“你收拾收拾,晚上10点我找你。”背后传来老杜低沉的话语。
老杜打破了我的计划,我本来是想晚饭后,去跟房东商量,如果这周末退房,能够退我多少租金的。可老杜的话,却让我连晚饭都吃不进去,我不能在小区里公然和他对峙,更不能去他和他母亲同住的家找他,那么我能够做的,真的就是坐以待毙了,只有灰溜溜地等,等10点钟老杜来敲门。
我是真的要搬家了,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虽然我遭遇的肯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离奇的事情,但是我有权力中止更多的遭遇。我无法让游戏结束,但是我可以选择出局。
时钟终于指到了十点,我竖起耳朵,却没有听到敲门声,于是干脆走出自己的房间,打开大门,探出头张望,结果一开门就看见老杜黑黝黝地杵在门口,我吓了一跳,让进老杜。
走进我的屋子,老杜问:“收拾好了吗?”这种口气太少有,不容拒绝,严厉,缺乏情感,甚至一点也不温暖。
“不,我不去。我周末搬到同事那儿去。”我低下头,不看老杜,执拗地说。
“哪儿都不安全。”
“对,哪儿都不安全,你家最不安全。”
“我发誓,就你一个人住,没人会碰你一根汗毛。”
“不,就不。”
我撅了嘴,坐在了椅子上,背对着老杜。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为什么。”
老杜大概是着急了,刚才那不容拒绝的语气逐渐消失,往日那蔫蔫的老杜又回来了。
“安子,听我的,去住半个月,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好不好?”
“不去。”
“你搬到哪儿,他们都找得到。”
“谁?”
“呃……”
我扭过头,仰脸看着老杜,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老杜,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你。你的恩怨和我没有关系,我来北京,不是来找死的,是来活命的!”
老杜的目光,渐渐向下跌落,最后,坠落在地板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了起来。
我转过身子,不再看老杜。
屋子里寂静无声。
“扑通”,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我禁不住回头,却见老杜竟然单腿跪在地板上。
我禁不住一只手捂住了嘴,站了起来。
这一幕,太过怪异,电影里求婚的经典镜头,怎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再说,打死我都不相信,老杜会在这个时候向我求婚,这演的究竟是哪一出?
老杜当然没有向我求婚,他只是单腿跪地,求我去他家住。
“安子,请你相信我,我比两个你还大,我指天发誓,决不会伤害你。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麻烦我没法儿一下子跟你解释清楚。安子,我杜老五求你了,跟我走吧!”
老杜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垂下了脑袋。
时间瞬间凝滞,我呆住了。
好久,我才回过神儿来,鼻子一酸,蹲了下去,伸手去扶老杜,可他却不起身,我使劲拉他,他却一动不动。
这次轮到我着急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扯老杜,恨恨地说:“老杜,你个懦夫,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不管你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为你这一跪,我信你杜老五!”
老杜的身子,猛地抖动了一下,他终于起身,眼神浑浊而悲伤。
他伸手想要拥抱我,却在张开双臂后,又局促地将双臂合拢,两只手攥在了一起。
他侧过脸,不再看我,目光扫向四周,低沉地问:“东西收拾好了吗?”
唉,老杜总是这样,如果他不是这样,哪怕他在此时此刻将我壁咚,我也觉得合情合理,男人总要酣畅淋漓地表达自己,如果你真的爱了的话。
老杜爱我吗?真可笑,他从来没有表达过,是我想多了。
在我年轻的生命里,其实一直在渴盼一场酣畅淋漓的爱情,虽然理想中满意的对手戏应该由雷海生来上演,但是如果情感的戏码足够重,只要不是卡西莫多,我也不是特别特别的介意,毕竟,我要演绎的是我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另一半,不过是配角,即便是白瑞德,对于我的人生而言,也只是配角。可惜,老杜既不是白瑞德,也不是卡西莫多,他谁也不是,而且他显然谁也不想是,他就是他,永远蔫蔫地关心着我,仅此而已。
事实上,又有什么好收拾的呢?我的衣服全部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件,应季的就那么三五件。除了我自己,我唯一的宝贝就是电脑,可这么大的家伙,搬起来太费劲,而且老杜说,就去住十天半个月,我也没必要搬走电脑。可我住过去之后,晚上干什么呢?没有电脑,我怎么写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