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两个人 - 白夜救赎 - 安子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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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人

这种经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次来过,那是心脏逐渐被撕扯出身体,又一点点被挤压进胸腔的感觉,而这个挤压的人,就是老杜。

从过山车到游乐场外的马路,有很长一段距离,四周几乎漆黑一片。刚刚走过生死之间的我,完全脱力。

老杜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轻轻地说:“我背你”。我顺从地伏在他的后背上,暖暖地依偎着,任他背我走出黑暗。

我平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那是极度恐惧之后的虚脱。怯懦攫取了我的神经,喘息扼住了我的肢体,我紧紧地抓住老杜,就像溺死的人抓住希望和光明的袖口,一刻也不敢松懈。我的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我想缩成一只老鼠,钻进老杜的口袋里。

路漫漫又长长,老杜不说话,默默地走着,远处的荒地里偶尔有几座新坟,飘过一两点磷火,我一次次抱紧老杜的脖子。

这种环境,是不会诱发人任何私心杂念的,这里只有人的本性,其他任何东西,此时此刻已不再重要。

这是我平生“走”过的最长的路。

终于,我在老杜的后背上,看见了马路上明亮的路灯,看见了寥寥的行人。

老杜穿过马路,将我放在站台那冰冷的不锈钢座位上。

天气并不算很冷,可我觉得寒彻骨髓,似乎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此刻的我,木讷而呆滞,似乎灵魂还没有完全回归我的头颅。老杜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回到月坛北小街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老杜没有打车,带着我,辗转坐了两趟夜班车。

我始终没有说话,不再是无法发声,而是不愿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是乏力的,我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回家。那间租住的小小的屋子,是我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我要藏起来,我要远离这一切,远离所有的叵测和灾难。

上楼的时候,老杜轻声问我:“安子,还好吧?”

我没有看他,晃晃悠悠上楼。

老杜没再说话,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前,打开门,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老杜却没有转身的意思。

我和他就那么一前一后,凝滞地站着,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都灭了。

最后,我轻轻叹了口气,进门,老杜跟在我身后,轻轻地关门,轻到连楼道里的灯都没有被惊醒。

穿过玄关,打开自己的房门,我终于长出一口气。满心沮丧,抬脚进门,老杜却挤过我,抢先迈进房间,按亮了灯。

天啊!我竟然被盗了!

我听见老杜低声咒骂。

我又一次被击中,越过老杜的肩膀,我看见小屋里一片狼藉,书和衣服掉落满地,连床上的被褥都被掀了起来。

我渐渐弯了腰,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此刻的我,已经没有了哭嚎的力气,但是眼泪却止不住,流淌下来。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怎么能够相信,自己会被盗!一无所有的我,又有什么值得窃贼惦记!

我是那么穷,在我的钱包里,除了两张信用卡,一张公交卡,几乎从来都不会有超过二十块钱的现金。我至今清晰地记得,上次我去存钱的时候,柜台后银行职员那鄙夷的目光,因为我仅仅存了二十块钱。可我为什么不能存二十块钱呢?如果我尽可能地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那么也许有一天,我能攒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是吗?我没有谁可以依赖,我也决不依赖任何人,我有两只手两条腿,我有健全的大脑,为什么不能够让自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能够的!

然而此刻,我所有的斗志,被这一场场叵测的灾难碾碎了。

这是我的家啊,偌大的北京城,这是唯一属于我的地方,尽管只有十几平米,却是唯一可以让我安心写字,安心睡去的地方!

可它,被强奸了!

四周,鸦雀无声。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单地落泪。

突然,我听见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我想起,这个房间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老杜。

我起身,瞪大了两只眼睛,看向老杜,目光里充满了愤怒和悲哀。

是啊,我为什么会被盗,我的房间里除了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就剩下衣服、被褥和书。这样的我为什么会被盗,为什么会被盗!这个问题,我是不是该问问你,老杜!

老杜背对着我,拳头砸在墙壁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是多么拙劣的电影情节啊,多少年前,我就在某个电影里看到过类似这样声东击西的桥段,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样一场毫无新意的剧情里,老杜,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吧!

不,也许,这并不是声东击西的桥段,而是一次又一次来自黑暗的警告,警告我?警告老杜?

不管到底是什么,这一次,老杜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不再是好奇,我要活命,我来北京,不是来送命的!

然而此刻,我可以将所有愤恨和哀怨的目光,投射到老杜身上,却说不出话来,准确地说,这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已经突破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

现在,我虚脱到极点,任由自己走到床边,脱掉鞋,爬上去,拉过劫难后的被子,盖在腿上,然后屈膝坐在角落里,埋头,落泪。

我承认,我是脆弱的、无能的、无奈的,已经被击垮。

很久,很久,房间里寂静无声。

一双大脚,不知何时,触碰了我的脚,我倏然向后缩了缩,抬起头,老杜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身旁,那双大脚偷偷地钻进我的被子。

见我抬头,老杜伸手抚去我的泪水,轻声说:“宝贝,对不起。”

我真想打老杜一个耳光,一切都因为你,一定是因为你!

然而,却没有力气抬起手臂。

老杜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一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深情而忧伤。

“安子,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不说话,把头扎进自己的手臂里。如果真的有答案,我希望,老杜能够给我一个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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