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过来……坐到。”
如果说刚刚的站到是卢瑛猝不及防,一刹那无所适从才听话站住。那么这句坐到则是她倒要看看陈洛清要玩什么花招!
她顿杖挪腿,回到床边,乖乖坐下。
“不要让我说话说……半句……从基本理智而言……”
心焦忧虑揪起卢瑛的眉头打都不打开,陈洛清还在这一句半句的基本理智。就快要忍不住了,卢瑛咬紧牙关,死命挡住就要脱口而出的焦虑,煎熬着等陈洛清讲完。“……我这就是普通风寒……我小时候就有过一次,应该没事的……不要出去……”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担心你,你担心我。心思,互相缠绕,不直来直往,尽要绕成圈,像摆成圆盘的甜糕,描述姊姜节的雨夜。
“我不想冒险。万一晚上加重……”卢瑛不想冒险,她不敢冒险,她想去抓药,她想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去添加陈洛清抵抗风邪夹寒的底气。
陈洛清费力摇头。她伸出被子的手无力缩回来,就落在卢瑛腿上,垂到膝盖摸住。“路远,泥泞难走……你有伤……要是你在路上出事,得不偿失……”
“可是!”
“把我丢在家里两三个时辰……万一我迷迷糊糊摔下床了,万一风吹进来把炉火撩了……你不担心吗?”
“我……我……”卢瑛稍微想想那场景就担心得眼眶酸涩。大雨泥路她不怕,可是陈洛清这一句是把她说动了。“那我……还能做啥?!”
“我有点冷……”陈洛清忽地抓到点力气似的抓紧卢瑛的膝盖,阖上眼睛道:“卢瑛,你能不能抱着我……”
卢瑛当即丢开拐杖脱下外衣,跪膝上床,翻身跃过病号,把伤腿放远一边,俯下腰去双手用力,把陈洛清抱起搂在怀里。
“好点吗……”卢瑛垂下头,脸颊顶着陈洛清的头顶,烫酸了鼻尖。
“哈……我现在比小火卢子要烫了……”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嬉皮笑脸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这病说不定就会……”卢瑛怕陈洛清是不知道寒雨的厉害,无知者无畏,才死活不让她冒雨去抓药。她还想再劝,却发现最坏的后果怎么都不肯说出口。
“我知道……如果我熬不过去,说明我天命如此……嘿嘿……卢瑛……”陈洛清想得潇洒,话说的轻飘飘,没想到压在了听的人心上。有雨点忽地落在她额头,炙热得发疼。陈洛清收住笑声,用尽力气抬手摸向抱紧自己的人。指尖落在鼻梁、脸颊、眼角,所到之处湿润滑腻,伤心难言。
“你哭了……你……就这么担心我吗……”
“我没有!”被人贴在怀里戳穿心事,卢瑛怎能承认,只能嘴硬。这一问一喊,泪水更加凑热闹了,扑簌簌的掉个欢快。“我不知道为啥!你这个笨蛋!”她搂紧陈洛清,还是没忍住第四个笨蛋。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陈洛清脸上笑容轻松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深远温柔,竟一时暂扫高烧的迷离。右手还在卢瑛脸上,她顺着脸颊抚摸,想擦掉自己无意间冒昧画下的泪痕。“我如果天亮都没有退烧,不管停不停雨,你都帮我去抓药,好不好?”
“嗯……”卢瑛紧紧搂住陈洛清,不敢也不愿松手,就在她耳畔轻轻说:“睡一会吧……我在这,不会冷着。”
“好。”陈洛清微笑答应,终是没有力气了。她垂下右手,倾项贴紧卢瑛颈窝,昏昏睡去。
卢瑛这才松开半边身子,把陈洛清的右臂塞进被子,掖好,忙又重新抱紧。窗外风雨交加,刷刷声盖云蔽月。可卢瑛觉得大雨和雷声像远樵残笛般不在身边,周围安静得如幽壁山洞,没有一点嘈杂。天地间仿佛只剩她和怀中的陈洛清。
两颗心,隔着滚烫的血肉一齐跳动。相依为命,不能失去。
噼啦!
闪电划破窗阁外的天空,浇灭了京城夜晚的繁灯。风声雨声砸在每家每户的窗下门上,连皇宫的高墙都不能阻挡。
临光殿穹顶浴室内水汽蒸腾,把雨气和秋寒都挡在室外。陈洛川已经沐浴完毕,坐在浴池前的柚木长凳上还没有更衣。贴身婢女把她才烘干的长发挽盘头顶,用绒棉毛巾包起。她颈下无余发,背部就完全展现出来。
白皙光滑又伤痕纵横的后背。
三道刀疤,两处箭疮,都是旧伤,已经完全痊愈,只留下消不尽的痕迹。唯一一处新伤不知被何所创,淤血未消。陈洛川回京养伤已快一年,这伤还有一拳大小的青紫,不知泛开过多少伤痛。每逢大战,她从不肯龟缩自保,向来身先士卒。自古沙场几人回,被一军统帅这累累伤痕旁证。
婢女用铜勺舀来一勺热水,朝青紫处浇下。大概是水太烫,一直闭目的陈洛川微微皱眉。她没有睁眼没有吭声。她懒得去责怪水温的不适,只想赶紧结束回到寝宫。这里水汽太过温暖,蒸得她额头又沁出细密汗珠。
婢女放下铜勺,拿起一块浸满热水的厚巾,贴在伤处,轻柔揉动。片刻后,她又放下厚巾,陈洛川的贴身大夫侯松挪步上前,细看伤情。
“殿下身体底子好啊,恢复得算快。”陈洛川不信任宫里的御医。侯松是她从宫外带来,专为她养伤调药的大夫。她一袭黑衣,声音沙哑,脊背躬驼,脸上贴紧一块竹皮面具挡住几乎除左眼睛外大半张脸。面具边缘能看见蔓延出来的伤疤,盘踞在早就不再年轻的皮肤上,无声诉说着此人不同寻常的过往。“这药再擦这一次,我就要为殿下调制新药了。”
说着起身去拿架子上的膏药递给婢女。婢女刚接过药盒,正要跪下为陈洛川擦药,忽见浴室门微启,闪进来一个人影。婢女立马警惕地绷直身子,待看清来人不免惊讶道:“陆大人?您回来了。”
陈洛川眉梢抖跳,没有睁眼,不肯回头。
回到临光殿,陆惜不再一袭身素白衣裤。她身穿明快的鹅黄色系腰长袍,赤着脚轻巧地沿着浴池边缘跑来,像一抹轻盈的亮色划破低沉幽冷的夜雨。浴池地板被水冲刷,干净至极,就算光脚跑过也不会沾染一点尘埃。
“我来吧,你去过节。”陆惜柔声接过婢女手中的药膏,看来是不想独自悠闲享受秭姜节的尾巴,来担起侍奉主君的责任。
婢女躬身向陈洛川背影行礼,适时退出浴室。陆惜的擅作主张,婢女居然敢听。本该发号施令的陈洛川依旧默然不语。
“侯大夫,您休息吧。过两日,我去找您拿药。”
侯松躬起的脊背再向陈洛川弯腰,也退出浴室。一时间,陈洛川身后的水雾弥漫中只剩陆惜。
“这伤好的真慢啊。京城水土还不如边疆的风沙养人。”陆惜单膝跪下挑一指药膏,在右手掌根上涂抹,揉在那块黑紫上。侯大夫说好得快的伤,她却嫌慢。
她内功深厚。药膏在她涂抹下,不动声色间两三下就发热烫肤,更有裨益。
“你还知道回来。”陈洛川终于开口,语气竟和之前对妹妹对亲信皆不同。不知是不是浴室太暖和的缘故,向来冷冽的陈洛川,这句话居然……似有娇嗔。
“我怎么不知道回来呢?”陆惜手心向下,压着陈洛川的肩膀,扭身把脑袋旋到陈洛川身前,咧嘴而笑,露出整齐皓齿。她平日不常笑,此时笑由心生,可惜陈洛川没有睁开眼睛。陆惜不甘心自己笑而不见,伸手抚平陈洛川额前逃出毛巾的一缕湿发。“今天是姊姜节,我要是不回来殿下睡得着吗?”
“大胆。”陈洛川极轻柔地呵斥,决心不再纵容陆惜的无法无天。她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直视这个误了归期还敢摸到她脸上的狂徒。
可惜这狂徒有着清泉般的眼神和春日阳光一样的笑容,让陈洛川眼中千里寒霜消融,化成似水柔情。她眼中这人,长发用淡黄发带整齐束起,又自然垂开刘海,俏丽又英气地散在鬓边。虽然比她小两岁但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只要在她面前出现,陆惜就总是这样朝气勃勃,热烈得吸引住她所有视线。
“忠勇伯陆惜陆大人,在这佳节雨夜,不回陆府和姐妹们过节,来我临光殿做什么……”以女子之身封号忠勇位列伯爵,陆惜也算年纪轻轻位高爵显。此时面对陈洛川的诘问,她只能抛弃一切狡辩,如实请罪。
“川,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