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回府
耀酌握不住退回的玉简,他甚至无法完整回忆自己是如何从无极门再次回到耀府。
他原本明明从未想留在无极门,是那般渴望回来,可真真回来了,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不仅是与谢玦换回身体,变得可能飘渺,更加是以为可以胜券在握的事情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束失败,还被从头至尾打上了废物的标签。
耀府亦如他离开时一样,表面并无变化,但某些地方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身侧有耀府弟子经过,瞄了他一眼,毫不避讳地窃语道“:我早就说仆就是仆,天生的卑贱无能,即使有菩提骨,也不可能和我们公子比。”
“我要是他一头都撞死了,竟然还有脸回来,那么大的机缘加身都留不在无极门,可见根本就不是修仙的这块料。”
“要我说,菩提骨放条狗身上,说不定都比放他身上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轰笑着渐行渐远。
耀酌掩在袖中的手指几乎将手心掐出了血来,才堪堪稳住面上的无恙,他一直都知道也承认自己的天资确实不行,但不该是这样,从他们口中变得一无是处,连修炼都不配。
引他的小童,在书房前停下,对着他极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趾高气昂地道:“家主现在有事,你站在这里等吧。”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耀酌一直从天明等到了天黑,中间再无一个人过来与他搭话,绝大多数都是匆匆瞟一眼,避他如瘟神。他从前并不是没有独自一人被父亲罚跪从天明至天黑,每次都觉得每一刻都难熬至极,却都不如今日的度日如年。
炊烟升起又渐渐消散,晚膳过后,耀酌才看到了父亲的一片墨色衣角,他和人一边交谈,一边从游廊拐出,“家主客气,蔡某一定尽心竭力。”
耀家主颔首道:“有劳了。”
他们走到了近前,似乎才看见书房门前候着一个人,耀酌等了一天,这会儿猛然看见父亲熟悉的面容,满腔的埋怨生气都变成了委屈,“爹爹。”
耀家主看都没有看耀酌一眼,倒是与他同行而来的商贾问:“这位是?”
耀家主平静道:“一个奴才罢了。”
耀酌全身僵立,商贾笑得满面和善,瞬间便心领神会出了耀酌的身份,道:“奴才就是奴才,即使再有机缘,得到厚遇,也比不上真真金尊玉贵的主子半分,还是家主宅心仁厚,若得是蔡某,早便打他出府了,怎么还会留他在这里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耀家主道:“说得极是。”
商贾见耀家主赞同,越发说得起劲,天花乱坠地将“耀酌”夸了一遍,“谢玦”贬低了数遍,才作揖离开。
只剩下两个人后,耀家主推开了书房门迈进去唤,“进来。”
耀酌站着没动,他怔怔地注视着父亲,几乎感觉不到手脚的任何温度,仰头期冀地问:“爹爹也觉得小酌很差劲吗?”
耀家主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温和,又重复了一遍,“先进来。”
耀酌缓慢地移动步子,刚跨进门槛,身后的木门便被关上了,书房的书桌上只点燃着一盏灯火,照得耀家主的面色晦暗不明。
耀酌的心往下沉了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本能地跪在了地上。
父亲没有动怒,似乎才更加可怕,极度的失望面前,才会无话可说,连指责都觉得多此一举,白费气力。
耀酌声音慌乱地完全听不出是自己的,“小酌错了,爹爹不要我了吗?”
耀家主满是疲惫地望着跪地的耀酌道:“是我无用无能,才把你教导成这般懦弱无刚的模样。”
耀酌伸手试图去抓父亲的衣摆,连连摇头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是小酌无用,与爹爹无关。”
耀家主任耀酌抓住了他的衣袍,并没有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蹲下来安抚他,只是轻轻道:“你走吧,离开耀府,离开我,或许还能成长一些。”
爹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既然这样说了,便不只是这样说说,耀酌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为什么啊!”他泪流满面,接近垂死挣扎与歇斯底里,“我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会因为我没有完成你要我做的事,你就不要我了,这没有道理!而且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想要菩提骨,没有想进无极门,今日事情变成这样,不该全是我的错!”
耀家主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地问他,“你想怎样?你想要什么?耀某补偿给你。”
耀酌径直跌坐到了地板上,脑袋一片空白。
耀家主往后撤了一步,视若无睹地继续道:“耀府家谱上从未有过耀玦,不管你离不离开,耀府都没有你的位置了。”
耀酌瞬间似乎想通了什么,他震惊地望着父亲问,“是不是从一开始,你让我与谢玦灵魂互换进入无极门起,你就打算把我从耀除名?”
“是。”
“为什么!”耀酌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因为不可置信在战栗,“为什么要这么做?”
耀家主一字一字道:“耀府不需要一个会辱没门楣的本家弟子,耀某更加不需要。我冒着天大的风险连菩提骨都换给你了,可是你交给了我什么?你太令我失望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耀酌连连摇头,“血浓于水,我是你的儿子,不管我是好是坏,愚钝还是优异你都会爱我,你都不会不要我,父亲那又不要儿子的道理!”
耀家主闭眼缓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许多,“父子相弑,兄弟相残,从小至今,你听到的看到的还少吗?”
耀酌找不到任何思绪,脑子一片混乱,他只能抓住父亲口中一两个字眼,“那是别人,那是故事与话本,真实不该是这样,你不会如此待我。”
耀家主直腰站了起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走!若还想留最后一点父子的体面,便别逼我着人赶你出府。”
耀酌滚在地上,突然开始毫无形象地撒泼,“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就算你要打死我我也不走!”
耀家主因为用力,攥紧在衣袖里的骨节捏的咔嚓响,字句从牙缝间挤出,“你真就驽定了我不会对你动手?”
“我不驽定。”耀酌还轻轻抽噎着,但神色变成了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道:“你可以不要我不爱我,但小酌永远不会不爱你,你是我爹爹。”
耀家主被儿子气笑了,在屋内来回踱步,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我耀某人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了你这么个天真愚昧的蠢货!”
耀酌已经把跪换成了坐,他乖巧地坐在地板上一边抓着衣袖一边看着父亲,“爹爹。”
耀家主转头瞪向他,暴怒出声,“你别叫我!”
耀酌轻“哦”了一下,便静了声。书房内便只下耀家主气极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有弟子在书房外传报说有急事,耀家主心情似乎极为烦躁,不再管耀酌,便出去了。
没有父亲的命令,耀酌也暂时不敢离开,他保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候在书房里,忽然半敞的窗户外闪过了一抹黑影,屋内的烛灯明灭摇晃,耀酌瞬间从迷糊的状态中被惊醒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父亲去而复返,匆匆推门跨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