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尊师重道
第22章尊师重道
陆青岚闪电般将魏逐风拉至身后,此人靠近他竟毫无觉察!
这人的声音平稳得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腐烂气息深深钻入骨头中,让人不适。
她面容沟壑纵深,方形下巴拐点明晰,眉心间有一枚花箔,眼眶很深,常常抱着审视的目光轻蔑地看向他人,显得严厉苛刻;虽然拄着拐杖,但肩膀宽阔,步伐极稳,仅从外貌上看,是一位年逾五十的妇人。
陆青岚对待村中供奉的神明尚且敬却不跪,此刻不卑不亢道:“我竟然不知,无缘无故在人身后窥视也算是待客的礼数。”
朴素的衣裳被反复浆洗已然灰白,将这矮小又傲气的中年女人包裹在中央,她闻言将拄杖向下一敲,面无表情道:“断袖不常见,不妨多看几眼。至于礼数,阁下长得便不太符合此地的礼数,一派华而不实之风,我把阁下当猴子看又如何?”
陆青岚几乎快要被气笑,他还是第一次因为长得太好被冠上妖艳贱货的名号,眉心跳了一跳,很慷慨地决定不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有人一见如故,有人一面成仇。这女人对他们的恶意突如其来,不像是真被两个断袖碍眼,冥顽不灵的老古董,仔细想来恐怕就是私仇。这就奇怪了,他广结善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里来的机会和这远在千里之外、异族山中的中年妇人结下血海深仇?
等等,冥顽不灵?
一个想法飞速从陆青岚脑海中穿梭。
果不其然,当魏逐风从转过脸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用客气一些的语气询问前辈身份时,女人这样答道:“村中人喊我明顽,我掌管书院,也是这座山的山长。”
陆青岚记仇,且从来不输嘴仗。
他脑子转得飞快,如同连珠炮一般即刻回敬道:“明顽?冥顽不灵,顽固不化,顽劣不堪,不像是个为人师表的好名字。”
魏逐风不明显地从后面撞了下他的腰。
他本意或许并非是占点便宜,却正巧掐到两侧凹陷处最软的地方,陆青岚隐秘地哆嗦了一下,不好意思说痒,愤愤斜了他一眼,有苦说不出,只好乖乖地闭上嘴。
“明顽夫子,”魏逐风一怔,想起了陈伯的嘱托,“我以为……”
他已经收得够快,不料还是被听见了。
明顽冷冷地说:“以为是个男人,对吧?”
夫子这个指代先入为主,魏逐风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抱歉。”
“全天下不是只有男人才有资格传道授业,我的学生不比任何人差!反倒是有些男人,摆着老师的头衔,坐在高堂之上,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言之无物,胸无点墨。”明顽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无辜的陆宗主,又转回来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未来得及责骂,忽然奇异地顿住了。
她用古怪的目光在魏逐风身上四处扫视,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青岚以为,她要一视同仁地贬低魏逐风“不太符合礼仪”的样貌,然而等了很久,女人却并未出声。
第一次见魏逐风的人通常会被那双罕见的蓝瞳吸引,可是明顽没有。
她对好看的眼睛一扫而过,随后是极能昭示着家族血缘的鼻尖、下颌、耳朵。统统确认了一遍后,她竟然没有再继续生气,而是落下一句生疏的招呼后,冷淡地拂袖而去:“随我来。”
魏逐风没有入过学堂,他对学堂最大的记忆就是朗朗的读书声。
一定要在清晨,一定要有巡查的夫子,来不及赶上学堂被赶在门口罚站的小豆丁,即便用完纸笔也不用担心回家会挨骂,有进步当奖,名次退后当罚。
他躲在树上,悄悄地往里看,羡慕写满眼底。
明顽夫子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固执刻板,未料刚刚迈入明曲书院,便听见一众学生们滔滔不绝的交谈声。
人多,却不乱不杂。
年纪大一点,接近豆蔻年华的,没有固守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随心而动,针对某一个议题侃侃而谈;年纪小,还不够做策论的,便一笔一划坐在书案前安静地写字。
他下意识朝陆青岚投去目光,于空中交汇,而后不约而同,将呼吸声放低。
明顽夫子走过长廊,走过书塾,拄杖声敲打在清脆的木板上,就像天生该融入此情此景,没有丝毫违和。
大堂里挂着一块写着金字的匾额,从右到左被魏逐风缓缓念出声:“学达性天。”
他的手握过长弓,攀过悬崖,宽阔厚重,食指中指第一指节处都生出了细密的茧,不是一双适合握着书卷的手。
他也从来没有被人握着手指,孜孜不倦教会古文生字,但这并不妨碍魏逐风敬畏。
陆青岚泰然处之,像一位轻松的行客,将所见所感装于心中,但他很快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举止僵硬,如同背上了某种沉甸甸的包袱。
“怎么了?”他小声问道。
魏逐风先是摇摇头,见陆青岚并未善罢甘休,胡乱扯了个视线范围里的东西去请教。
他不便直接用手去指,便不好意思地用目光示意:“挂在墙上的那副对联写了什么?”
陆青岚循着方向望去,诧异地眨了眨眼,不明显地皱起眉头,似乎奇怪于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本就是为了搪塞,他抱着胳膊冷静地后退了一步,竟然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陆青岚轻轻咳了一声,走到无人的讲堂上,两指合并叩了叩快要生锈的木板,坦然地望向魏逐风,像一位最普通的老师一样询问道:“早课要开始了,还不坐下来吗?”
一位普通的老师,一个普通的早晨。
魏逐风结结实实愣了一下,心虚地瞟了一眼身边书院的主人,结果明顽夫子只是,平静地观望着陆青岚反客为主的行径,意外地没有说什么。
他忐忑地在堂下寻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端正地跪坐好,甚至将乱掉的头发重新扎过一遍,然后擡头,去看讲座之上,微微怔住了。
他从前趴在围墙,爬上大树,见着每一个坐着的学生个个仰首,或是懒散或是渴望地聚焦到一个方向,便以为那个位置很高,可望而不可即。身临其境才发觉,求知的路径并不遥远,无论从哪里擡头,都是一条笔直而明亮的甬道,而师者凌驾于其上,只需稍稍一瞟,就能清清楚楚捕捉到讲堂的全貌。
非常,非常陌生的感受。
魏逐风绷着脸,很快地向上扫一眼,又垂下目光,以为自己将飘飘然掩饰得很好。
陆青岚故作玄虚,露出一副笑而不语状,被这两眼扫得几近破功,又知道魏逐风面皮薄,怕人恼羞成怒,只好闭上眼,握拳在唇边掩着笑意,高深莫测地站着转了半圈,悄悄打开一只眼睛朝后望了一眼。
他把魏逐风当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温润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又带了几分大公无私的清冷,流进了讲堂中的每一个角落,空空如也的座位仿佛全部坐满了求知若渴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