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对弈
第28章对弈
陆青岚把宋舟抱回军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尚且处于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年纪。整天哭哭啼啼搅得人不得安宁,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好,讲道理也讲不通,骂也骂不了,他自己也是血气方刚愣头青的大小伙子,每天给人换完尿布人都沧桑了十几岁,要跑到营外吹半个时辰的山风才能彻底缓过来。
这段给自己无缘无故找了个祖宗的经历差点把陆青岚憋死,至此之后,他觉得他的耐心又上了一个新的等级。幸好宋舟长大以后还记得要孝顺这么个衣食父母,才挽回了她幼年无法无天打下的印象分。
也不知是不是移情的心理起了作用,他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只要不是过于混账、走火入魔的类型,总是善解人意和颜悦色的。
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的脸,忽然就和那日第一个从门帘后钻出,被明顽指责也不害怕,摇着她的袖子兴奋地说“他和老师讲的不一样”那个孩子的脸,机缘巧合地对上了。
少少摸了摸他头上的花,直视着他的笑,或许产生了此人也许还算好接触的错觉,腼腆地说:“大哥哥,你们和老师下山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少少对了对手指:“其实大家都知道,但是你不要告诉老师是我说的。”
陆青岚感到好笑,但是他明白这时候笑出来只会让小朋友感到不安,于是煞有其事地做了约定:“我不说。”
魏逐风在他耳边小声念叨,只觉得牙有点酸:“你到底和多少小孩有约定,自己记得过来吗?”
“我平生撩拨者甚众,要么记住最好看的,要么记住身世最凄惨的。你算是其中的哪一条?”
这话孩子听不明白,只剩下魏逐风算不清还说不过,老老实实去对面和少少一起郁闷地蹲在他面前。
“其实去年我爹娘就说要让我回家,换弟弟来,是夫子一力劝阻的。他们把我关在门后面,以为我听不到。”
不隔声的木门,挡不住有失偏颇的心和急转直下的命运,佯装做了一层保护的笼罩,其实根本做不到真正的开诚布公,因为问心有愧。
陆青岚眉间一跳:“你弟弟几岁?”
“三四岁。他连鸡都不会喂,又懒又笨,能学会几个字啊!”少少顿时间来了火气,眉飞色舞地描述着,“他们还说再过一两年就给我定亲,把我嫁出去。我不想嫁人,嫁人就会变得像我娘一样,生数不尽的孩子,干数不尽的活。我用夫子的话教她,她却勃然大怒,用竹竿打我,还说我学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不过除了这件事之外,我爹娘还是很好的,他们是很好的人。”
“少少念过书,可是少少的娘亲没有,这就是念书的意义,我们不能用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来嘲笑她没有和你一样的眼界,对不对?”
“对。”少少纠结了一会儿,很快想开了,才下早课,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陆青岚一手可以抱起一个小团子,慢悠悠地朝板凳下面走:“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是大伙共同的心愿。”她附耳在陆青岚旁边,神采奕奕地说了她的大计,挥手抛开时脸颊泛着红光。
“她找你做什么?”
“保密。”
“不说就算了,你以为我很想知道吗?”魏逐风撇开眼,从袖中漏出一个漏斗状的小玩意儿。
陆青岚见着很稀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呵,保密。”
陆青岚:“……”
“这是明……这是那个老太太给我的,说是书库的钥匙,虽然以我的天资未必能参透其中一二,但在你为她抄录古籍时勉强可以解个闷。”
“也好。”陆青岚撑着双手向后,沉默地仰望着那张脸。
冬日里阳光珍贵,可抵万金,他任由其晒在身上,明明人生完满,并无不可求之物,可为什么,他却产生一种巨大的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明顽来找陆青岚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早。
她见魏逐风不在,多问了一句。
陆青岚甩了甩手,眼角眉梢透露着疲惫:“赶出去了不要了,怪粘人的。”
“您不知道,真的受不了。”他抱怨着说,“每次我替夫子兢兢业业干活,他总要躺在我腿上撑着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若是安静乖巧陪我工作便罢了,可最后总是毫无例外地睡着。碍事,干脆不要了。”
不远处的小狗和欲言又止的明顽同时打了个喷嚏。
她分不清此人究竟是在炫耀还是纯粹插科打诨,干脆不理这事,拖来一张棋盘,端正坐好:“请。”
陆青岚垂下笔,安静地望着她。
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一言难尽。
藏经楼收藏甚众,浩如烟海。
魏逐风用那把钥匙第一次敲开了系统武学的门路,就像是掉进米缸里的耗子。
幼年时从陆青岚教给他的经脉知识中胡乱钻研出的一式二两,十分适合逃跑和打群架,后来木弓断了,他平生第一次去求人。太子殿下忙得不见人影,瞧见他永远都是和善可亲的样子,随便挥挥手,便让他去废弃的武器库中随意挑选。
他靠着那些废弓和箭度过了宫禁中的漫长岁月,所幸因为性情冷淡偏执,踩在他尊严上那些幼童的脚也渐渐放开了,没有人与他做朋友,没人敢招惹他。他会从高高的城池上,等着出征回来的兄长,但不知是不是传话人的偏差,他从来没有等到过,每回都是太监来报,才知错过然后匆匆回城。
一生中哪怕给予他一点温暖的人太少,因而寥寥无几都变得重要,连同一年只能见上几面,见面还要互相看不起的姜满,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实则总是在背后默默训斥那些说他坏话的人。
他付出全力去回报和等待,那些说着回来的人,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等到过。
陆青岚曾惊异地赞赏过他很少顾影自怜,不乏艳羡地说,我要是如你这般就好。
有些人真的很神奇,无论那人再平庸无奇和罪大恶极,他总能慧眼看到其中最最值得夸赞的部分,然后不留余力、无比真挚地,用从胸口剖出来的纯粹炽热,望着你的眼睛说,你特别好,我特别特别喜欢。
其实魏逐风总是避开眼,是因为他觉得受之有愧。
他只是不敢面对自己而已,怕爱来自臆想,幻梦泡影,一戳就碎。
他从他的老师那里学习武学,学习射箭,学习与人交往,学习处理尸体,学习不着痕迹的套话,学会友善与正确反击,学习尊重和被尊重,现在还要学习爱人和被爱。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远远比蓝色的眼睛漂亮一千倍一万倍。
让人很想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