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一支穿云箭
第61章一支穿云箭
满城皆是巡逻的士兵,今日是赈灾的第一日,粥场前大排长龙,偶尔还有几声叫喊,抓捕昨日侥幸逃脱的小贼,一时间动乱不堪,人心惶惶。
宋舟心神不定,趁着这混乱混出城去,手里抱着一柄长条的物件,被土黄色的棉布包住。
吴兰兰拒绝和她们一起走。
宋舟问不出家道中落于何时,更不会去问是谁毁了她的嗓子。街坊邻居只道她孤苦无依,连话都说不出口,幸灾乐祸里还有几分不多不少的怜惜。
人在低于他人时,心中自然而生的嫉妒心,在有朝一日地位倒转时,才会突变为这种高高在上的怜惜,好像万物皆可爱,万物皆能施舍。久而久之,吴兰兰也就慢慢看分明了,她安于在人前比划手势,做出一副无法说话的情态,好像还是从前的官家小姐,手掌虽沾满泥土,却不曾坠落凌云半分。
宋舟与她告别时说再会。
实则她们都知道,未必能够再会。
例行巡检将他们拦了下来,狐疑指着她怀心:“这是什么?”
身量纤纤,脸庞稚嫩,看起来不足十七,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跟在衣衫褴褛,时不时咳嗽,似乎是得了肺痨的长者身后,显得愈发可怜而凄苦。她小心翼翼解开布匹,给守城人望了一眼,颤动着水灵灵的双眼楚楚可怜望向他:“大哥,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家族信物,就是一把破铜烂铁,不值什么钱的。”
守城人家中也有女儿,见此景于心不忍,探头望了一眼,确实只有一把名不见经传的古刀,回头看了一眼上司,摆摆手给他们放行了。
宋舟连忙点头称谢,扶着垂垂老矣的爷爷步履蹒跚迈出城门。
守城人望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忙中偷闲与同僚议论起昨日:“你猜那当街引起喧闹的是何人?”
“你说的是?”
“就是那个在正街上踹翻摊贩,砍伤巡抚大人马匹的那个,抓到了吗?”
“自然是没有。那样的功夫,只怕是哪家江湖门派刻意出来捣乱,当时当刻不见踪影,过了点更是无从查起。”
“你说咱们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怎么就这么不太平,短短几日,失窃的失窃,私吞赈济粮的私吞,搅乱局势的也层出不穷。都是因为此人,正街短暂不通,才特意先策马去市集街宣告消息的。要我说,那位因祸得福被家里人卖嫁的小女娘可真是好命,阴差阳错被打断进程,逃离了魔爪……”
出城门不远,装得可怜兮兮的二人立刻换了装束,找到提前藏匿起的马,风驰电掣经过郊外。
徐子良不动声色打量,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名字:“小舟。”
宋舟的马惊了一下,朝旁横跳,不过很快就重新被稳了回来。
宋舟青筋跳了跳,偏头看他:“怎么了?”
“自昨日深夜你从茍府回来,就仿佛总有心事,望山已然到手,这路上有什么不顺,抑或是别的顾虑?”
宋舟将头转回来,定了定心神,肯定答道:“没有。”
徐子良疑心并未消除,宋舟一向不是藏得住事的人,七情上脸,此番定有古怪,他刚想要继续追问,从远处而来一支箭直直插入马腿。两匹骏马同时惊声嘶叫,前蹄高擡,像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将二人匆忙甩了下来。宋舟以肘撑地,护着脸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肩膀受伤处隐隐作痛,嘴里仿佛也倒灌进几粒沙石,磨得她张不开嘴睁不开眼,生理性灌出几滴热泪。
她很快爬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寻那个层层叠叠的包裹。
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栽倒之处正是一个陡坡的最高点,骤然一摔,包裹从马背上滚落,骨碌碌砸到坡下,距离她已然有几十步路的距离。
宋舟呸呸两声吐掉异物,眼中只有那个又脏又不起眼的宝藏。只是她忘了,还另有人驻留在此,专门等她从上门来一网打尽。
“别动。”一声巍峨的呼和,从她前方传来。
她缓缓擡起头,只见海晏清挟着三四个亲兵,立于高头大马上,冰冷的箭头瞄准着她的眼睛,仿佛她在上前一步便会射穿她的瞳孔。
年迈的独断者亦是有些恍然:“跟在小兔崽子身边的小家伙?”
他们仅仅对视了一眼,宋舟便明白,他不会将望山刀让给自己,此物作为兵器,作为鼓舞士气的象征,作为呈上朝廷的贡品,都比陆扬的遗物来得更重要。
她咬着牙,心中一阵愤懑,不屈不挠地又上前了一步。
徐子良滚得比她远,见此情此景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纵然是想以身相护怕都赶不上这漫长而近在咫尺的距离。
宋舟道:“我主人总是说我胆大妄为,其实这话不对,只是因为今时今日我不怕死,也不想活。海大人,挺没意思的,有生之年能再见到这把刀,就像他还在一样。”
她闭上眼,只听一声长啸,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长鞭一晃,如游蛇一般将箭头斩于其下。
周身一片兵荒马乱,宋舟听从本心下意识就顺着那坡直溜溜滚了下去,紧紧将失而复得的长刀抱在怀里。
“阁下是何人?”
女人收起长鞭,衣裳绣着玉兰花的图样,虽站在红尘杀戮中,神情却不染尘埃,远在尘世之外。
她瞧着未能得偿所愿气急败坏的海晏清一干人马,悠悠之语伴随着气韵,立下了一条生人勿近的沟壑。
“在下是来坚守诺言,收回望山刀的。”
高处两拨人马对峙,空谷传响,落在宋舟耳边就像是一串虚空的信号,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心再一次高高悬起。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但凡受了什么恩惠,都是要一笔一笔回报回去的!这女人瞧着出尘脱俗,道貌岸然,也同样打着望山的主意!
此时徐子良滑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可知赊刀人?”
宋舟不分青红皂白,狠狠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说故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事变化沧海桑田,非凡人所能扰动。当一人穷困潦倒,急需贵人相助或一笔从天而降的钱财时,有一群人便会出现,你可以用你身上最看重最珍贵的东西与他做一笔交易,不需即刻交付。这些人会说出一些如同预言一般的话,如同朝代覆灭,大厦将倾,天有干旱,民不聊生。当这些预言应验时,消失了许多年的赊刀人无论天涯海角接回找上门来,要回你当年为了达成目的而交换之物。”
宋舟听懂了,也听懵了,不自觉将怀里的刀拢得更紧,连硬刀头硌在小腹上也察觉不到。
“但凭是谁,有什么诺言,我统统不认,这是我的,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徐子良默默良久,劝慰道:“他未必在乎这些。”
宋舟经方才一波巨大的碰撞,耳朵里慢慢渗出点红,像痴魔了一般:“我不管。”
她解开缠在左手上的袖箭,内里的绷带里竟缠了一具小小的烟花筒,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擡手,向天放出了这枚烟火。
“咻——”一声,血红色的信号烟花炸开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