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忏悔
皇帝来到河边,眺望宽阔的河面,一切静悄悄的,唯余水流本身的声音,大型船只的行运暂停了,两岸的人也被下了禁严令,他们中的大多数仍被允许停留,但没有人可以肆意行动、说话。
抚森发生的那一幕没有被广而告之,流言却仍散播开了。与会的使臣们将消息传出,河流沿岸的众多国家沸腾了起来,他们的高层人物齐聚在江河边,看着钟表等那时间来临。
“不会太准时吧,晚一会或早一会都是有可能的,我们得聚精会神才行。”
“那真的是泽米布雅真文业伽?河流可以化成人形的话,我那只乌龟应该也可以,它据说已经六百多岁了。”
“让流动停止十秒,迈轮这是生气了。”
“皇帝是怎么说的,他跟皇后相处的时间最长。”
“皇帝不一向说皇后是河流嘛。”
虽然匪夷所思,但观看了会议现场的视频后,很多人还是相信了业伽的话。这片大陆上关于她的传说本就不少,不过针对她发表的政治内容,众人就不大理会了。
河流总是河流,它们的见解思路跟人是存在很大差别的,如果它在意人类的生命,那世界上就不会有洪水致死的了。以河流的特性而言,大概只是最近在它身边倡导和平、辱骂皇帝、猜疑抚森的人太多,它被带歪了而已,不能当做河流的真实想法。
停战不停战的,还是要看多方局势。
皇帝也没有说停战,他直直地凝视河面,眼睛未闭合过一次。终于,时间到了,所有的河水不再流动,波涛瞬间平整,那总是泛起波纹的江面此刻如同光滑的镜子,将世间种种都照了进去。
加达大瀑布成了淅沥的水帘,总是奔腾怒号的震江温和起来,里面的生物似觉诧异,几条大鱼越上水面。四周的水声消失了,天地间都静了下来,耳朵从河流的白噪音中解脱,一时还反应不及,留下些细微的嗡鸣。
皇帝耳边的嗡鸣声最大,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清了,是的,他拥有过一切,他在世界面前炫耀他有这一切,但内心深处觉得那是假的,所以从来不当回事,他嘲讽对方,给对方难堪,等着看其出丑。而真正该被嘲讽,正当着所有人面出丑的是他自己。
这些都不重要,如果她肯当面训斥自己的话,自己并不介意被全世界看到,可还有机会吗?她还会再给自己这个机会吗?平整的水面映出扭曲的身影,他在她心中,也是这样的吗?
皇帝的眼睛通红,血丝缠绕了绿色,河流声再次响起时,他转身,命人将辞金带去密室。
他自己换上了便携的私服,举止优雅,看不出慌乱。
吩咐注意抚森及各国的动向后,他进了密室中,封闭的空间内,所有声音跟动向都被隔绝了,辞金四肢瘫软地倒在地上,锁链从身上解除,身体内注射了药剂。
“你的妈妈死了,为了根本就不需要她用命去救的河流,白白失去了生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谎言。中校,将人设进圈套里的人,自己也是非常容易被波及的。”
辞金木然地瞪着眼,他应该是听懂了,但没力气回答,泪从他的眼中不断涌出,脸部却扯不出其他表情了。
“怎么,你平时不是很意气风发。你在等着我倒霉,等着我辜负她,你看见我对她那微微的在意时,心里一定很开心吧,因为我的感情越深,最后便越痛苦。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死狗般,就差口水流出了。我可以非常善良地告诉你,想怎么流鼻涕就怎么流鼻涕,想怎么流口水就怎么流口水,你的丑陋该被所有人看到,但你无需在意,因为世界上在乎你的人已经死了,被你的蠢毒害死的。你在失去对方的见证时,便不再人格完整,也就没有仪态可在意了。”<
皇帝笔挺的身姿俯视着蜷缩的辞金。
当又一句“失去”时,辞金抽搐了,他不受控制地扣紧冰冷的地面,指甲全部磨损、脱落,血在上面汇成了痛苦的涂鸦。
皇帝知道,自己接下来也要这么痛苦了,他骂辞金的话也全是骂自己的话。这个幸运的家伙有疼爱他的母亲,自己只有一个权力欲旺盛,将孩子排在末位的母亲,但河流一直在,河流是他的亲人、爱人。
可他们都自作聪明,用那点小伎俩去考验人,考验到最后,本该拥有的也被剥夺了,这是咎由自取啊。
“皇帝陛下,你正在看着吗?你看看是不是我的妈妈死了?血怎么从她的头颅里流出来了呢?你看看是不是我的妹妹死了,她怎么化成水了呢?我的妹妹,我是从井里打捞的她的尸体。”辞金捧着自己的手,他恍惚中将自己流血的手指看成了母亲的头,将滴落在上面的泪看成了溺死的妹妹。
皇帝漏出平日那完美无瑕的温柔微笑:“是的,我正在看着啊。你的妈妈当然死了,她死前还听到你父亲下令,要杀死你的妹妹呢。你的妹妹,她在井里死了一次,在和平大会上又死了一次,人本来只该有一条生命,也就可以幸运地只死一次。可你非要耍些手段,那死亡也就变成了多次。冷静些吧中校,少动歪脑筋,不然事情会越来越糟糕的。”
“是不是我的妈妈死了……”辞金好像没听见皇帝的话,他不断地重复着,重复一家人的死亡。
皇帝看着看着,悲凉中生出抹欣喜来,自己要比眼前这个可怜鬼幸福多了,他家人的死是无法挽回的,而河流只要愿意,还可以化成人形。
是的,他无需低落,他爱的是河流啊,今天刚刚看过的,伟大的泽米布雅真文业伽,她是那么宽广,她有着真正的温柔与无边的包容,她已看过自己的全部丑态,可依然愿意做他的皇后。
她当着全世界人的面骂了抚森那么多句,而对同样卑劣的自己,她却未责怪太多。她本就是他的河流啊,她说过他小时候讲的那些幼稚的话,当时还觉得这间谍诡计多端,现在看来,她连那么微弱的话语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就像你妈妈、你妹妹、你的全部女朋友加起来的感情那样,她是哺育帝国的河流,也是我的皇后啊。中校,谢谢你,看着你的丑样,我感觉好受多了。你真是个可恶的人,把我们美好的姻缘往险地里推,诱导我怀疑她,还坚称她是你的妹妹,你遭到报应真是应该的。你们全家配不上她,知道吗?你们承受不住跟她的关联。”
皇帝真正快乐起来了,他完全开导了自己,脑中想着跟业伽发生的一点一滴。
“我们的婚礼是在众人的见证中举行的,她当着所有人面,说愿意嫁给我。你呢,你们全家都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她是你妹妹。她的朋友去了你们那里,你们竟然联合外人把她害死了。她的朋友在我这里可好好的,我给了她皇家剧院真正的诚意,所有人都维护她首席的位置。不得不说,虽然我以为业伽是间谍,但我到底没做出太过分的事来。”
帝国境内那些侮辱她的话,都是别人说的。毒害、暗杀、谣言诽谤,都是别人做的。他给她的,只有权力、金钱,无尽的荣耀与无尽的呵护,虽然是做做样子,但实处好歹在。
皇帝想笑一下,以让快乐达到新高度,不过在辞金的抽搐中,他想到了他的河流,他的河流被很多人非议着,他们后期甚至当众对她指指点点,他们用火烧她,来证明她的身份。
尼拉布莱奥的拉吉普特用枪射过她,公爵给她下过毒,她的礼物中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被他用脂粉熏过,把她表面晕染得好像个浮夸虚荣的小丑,她被关进监狱里,在一帮陌生人的挟持下,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土地,在肮脏的轮船里随大海摇晃了很久很久。
她是伟大的泽米布雅真文业伽啊,如果不是他要她出现,如果不是他要她做自己的皇后,如果不是他的故意为难,她怎么可能受这种委屈。
他是罪人。
皇帝背过身去,不再看辞金,广场上的人骂着他的河流,说他的河流是间谍,是战争的帮凶。
她,她背上了发动战争的罪名。这是跟人形的她不同的,如果说人形的她只是一抹虚影,河流的她却是真实的本体。他竟然直接地,说是长河要为朋友报仇,说是长河要发动战争。
要发动战争的、卑鄙的明明是他!他对河流的确失望过,但不该那么做的。她从来没有冤枉过他,他却给她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
他还说自己爱她,她化成人形来见他了啊,他小时候许过愿,说如果她肯来看自己,只要一眼,他就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他没有做到,他给她的只有灾难。
她没有让他受过委屈,他却光给她委屈受。
“中校,继续在牢里关着吧。你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得到幸福了。”皇帝打开密室的门,他出去前最后看了眼辞金。
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经不哭了,他完全成为了悲伤的容器,血从他的各个部位涌出,将他的身躯跟面容完全模糊。自己哪怕流比他更多的血、更多的泪也无法偿还罪孽。
明面上那些虚伪的爱甚至比真实的伤害更可恶。
下次他说他爱她,她是否会当做一如既往的谎言。他的爱已经没有可信度了,他的付出好像全夹杂着算计。
“让新连为去找皇后。”他下令道。
天空湛蓝,长河平静地流淌着,皇帝驱车前往悬崖上的城堡,他期待着那里会出现业伽的身影,但理智告诉他,她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