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琴音错付
第3章琴音错付
沈寒霜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琴弦上的雕花。
这架紫檀木古琴是母亲柳氏年轻时的嫁妆,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却绷得有些紧,像她此刻悬着的心。
“小姐,真要学啊?”青禾端着茶水进来,见她对着古琴发愣,忍不住劝道,
“您前几日骑马摔了腿还没好利索,这弹琴要久坐,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好?再说了,顾大人他……他也未必爱听这个啊。”
沈寒霜擡头,眼底的光却没暗下去。前几日在顾府外,她听见幕僚与顾清澜说话,提了句“大人闲暇时喜听琴,尤爱《平沙落雁》”。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送点心被退回,拦轿被冷待,或许是她选的路不对,顾清澜那样清雅的人,该用清雅的方式去靠近。
“他爱听就好。”她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娘说过,古琴能静心,我学着也没坏处。再说了,总不能一直像之前那样莽撞,惹他烦。”
从那天起,沈寒霜就把自己关在了侯府的暖阁里。
请来的琴师是京中有名的苏先生,性子温和,却也严苛。
第一日学识谱,那些弯弯曲曲的音符像天书,沈寒霜看得眼晕;第二日练指法,指尖被琴弦勒出红痕,一碰就疼,夜里睡觉只能侧着身;
第三日学《平沙落雁》的开篇,她总也抓不住节奏,苏先生摇头说“气韵太急,少了几分悠远”,她便反复练,直到指尖磨出薄茧。
青禾看着心疼,偷偷在她指尖裹了绢布,却被她摘了:“这样弹不出真音,顾大人听了会觉得不诚。”
话里的执拗,像极了她在边关练骑射时,哪怕摔得满身泥,也要把箭射进靶心的模样。
练了半月,沈寒霜终于能完整弹完《平沙落雁》。
那天她特意换上月白色的襦裙,她记得顾清澜总穿这个颜色,衬得人清雅。
又让青禾梳了个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支珍珠簪子,镜子里的姑娘少了几分往日的英气,多了些江南女子的温婉,可眼底的期待,还是藏不住。
“去顾府附近的‘听松茶肆’。”沈寒霜抱着古琴,坐上马车时,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模拟按弦的动作,
“我打听好了,顾大人今日会去那边与漕运官员议事,待他路过时,我弹给他听。”
马车停在茶肆后院,沈寒霜抱着古琴走上二楼雅间。
雅间临窗,正对着顾府到茶肆的必经之路,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却掩不住她心跳的声音。
她将古琴放在窗前的案几上,调了调琴弦,深吸一口气,等顾清澜路过。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沈寒霜的指尖渐渐有些发凉,却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目光紧紧盯着街角。
“小姐,要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青禾递过茶杯,“顾大人会不会今天不来了?”
“会来的。”沈寒霜接过茶杯,却没喝,“他向来守时,定是在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寒霜猛地擡头,只见街角处,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为首的那匹白马上,正是顾清澜。
他依旧穿着玄色披风,身姿挺拔,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冷,连骑马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规整。
沈寒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指尖按住琴弦,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平沙落雁》的旋律便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出去。
起初的音符有些生涩,带着几分紧张,可弹到后来,她渐渐放松下来。
脑海里想着边关的落日,归巢的大雁,想着她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顾清澜的模样,琴声里便多了几分悠远与真挚。
楼下的喧闹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琴弦的颤动,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看见顾清澜的马慢了下来,心里不由得一喜,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顾清澜侧过头,对身边的属官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具体的话,却能看到属官脸上露出的附和神色,以及顾清澜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然后,顾清澜的马便加快了脚步,径直从茶肆楼下走过,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朝窗户的方向看一眼。
那一瞬间,沈寒霜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力道失控,“嘣”的一声脆响,琴弦断了。
断弦的余震顺着指尖传到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怔怔地看着顾清澜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琴弦断口处的丝线散开,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期待。
“小姐……”青禾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您别难过,顾大人他可能……可能没听清楚。”
沈寒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断弦。
指尖传来尖锐的疼,比之前练琴磨出的茧子更疼,比骑马摔破的伤口更疼。
她忽然想起刚才顾清澜对属官说话的模样,想起前几日家丁退回兵书时说的“大人说此物无用”,想起她日日送点心却从未得到的一句回应。
难道她做的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无用的打扰吗?
她以为的清雅方式,以为的靠近,原来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楼下的喧闹声再次涌进雅间,那些叫卖声,说笑声,此刻都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缓缓站起身,抱着古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行驶在回侯府的路上,沈寒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断弦的古琴放在身边,琴身的温润触感,此刻却像是带着寒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
她想起在边关时,父亲教她射箭,说“箭要对准靶心,人要认准方向”。
她一直以为,顾清澜就是她的靶心,是她要认准的方向,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箭,连靠近靶心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