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脑袋沾到枕头不出十分钟,成愿便迅速坠入了梦乡。在他身边手脚僵硬如同躺尸般的隋星终于得以放松,他伸手关掉调到最暗的床头灯,轻手轻脚地下床,在离开房间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成愿的状态,才放心地把门合上。
他特地避开刚发生了某些不可言说事件的沙发,入座隔壁的单人摇椅,脑内默念了好几遍“执业回避第十八条,律师不得与当事人发展不正当关系”,都没能把心底的浮躁驱逐出去。
真完蛋了。隋星抓狂地挠了把头发,无语凝噎着望天花板。事已至此,再说自己没那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把“人道主义”关怀到当事人嘴上的律师能有几个,搁《律师执业管理办法》里,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关键反面教材本人还毫无悔恨之心,就隋星现在这种被人亲一嘴就能上天的状态,给他从法律角度上架个十米高的的道德台都不一定能把人劝下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隋星心想,我又没真的做什么,连睡前拥抱一下都克制得要死。感情来了谁都挡不住,律协还能真就因为他多看了成愿几眼,把他吊起来整顿不成?
他又想起成愿在睡前给予他的授权:“在接下来潜在的抑郁周期里,如果我又不讲道理,无理取闹,你也可以不讲道理,直接骂我。如果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那只能代表我在犯病,不是真的心情不好,所以如果你有工作,尽管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成愿这话说得实在太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像是从无数次过往经验中总结出的注意事项,但隋星明白,成愿现在的心理状态显然还在不稳定期,说得直白点,是把隋星当成了安全锚点,喜欢不喜欢的倒是次要,总之和那种在海上抓住唯一一个漂浮物的行为比较相近。
听起来是无情了一点,可关键隋星还真乐意被抓着。所以陈简意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影帝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隋星左右脑互搏着天人交战之际,一声手机铃突然响起。隋星看向屏幕,“陈简意”三个大字立马打断了他控制不住四处发散的思维,他接通电话,不等对方开口便诚恳地说了一句:“我操,太感谢你了,是不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说?”
那头沉默半晌,“呃”了一声说:“确实有工作上的事。不是,你现在是真心感谢我吗?我怕我自作多情。”
“真的,”隋星真诚道,“救命恩人。”
“行吧,”陈简意明显有些狐疑,奈何工作更重要,只好迅速揭过,“是这样的,我的客户知道刘庭州死了之后有点坐不住了,他想组织电影相关的几个核心出资方还有出品方一起开个会,趁乱疏理一下内部财务流。”
“可以啊,”隋星说,“你客户能代表银辉的意思吗?”
“说实话,我那个客户只是银辉的一个中小股东,对整个事情也不是特别清楚,”陈简意无奈道,“他自己都不确定银辉到底有没有参与黑账,只知道形势很复杂,大家都挺焦虑的。”
“明白了。开会这事我觉得可行,咱们也能顺势理清一下这几个公司之间的关系结构。”隋星想了想,又问:“但你那客户能叫动那么多人开会?”
“是啊,林律也说不一定能行,其他资方可能还比较好说话,像天意集团和云澜科技这些大公司就难说了,”陈简意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拜托周耀来组织这次会议,毕竟他是导演,权威性和协调性应该更强。”
“林律那边怎么说?”隋星问。
“她说ok。”
“那我也ok。”
“ok,”三个律师活像在玩拔萝卜,一圈ok完,陈简意一锤定音道,“那我去联系周耀,时间定好了我告诉你。你也记得跟进一下刘庭州的事,刑事案件,你专业的。”
挂断电话后,隋星也基本从刚刚那种飘飘然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果然工作才是最有效的清醒剂。他翻出池老板的聊天框,把成愿犯病的事大概总结了一下发过去,并询问对方成愿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症状,以及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此刻是半夜,正值池老板的上班时间,隋星也没指望对方立刻回复,于是干脆扔下手机去洗漱了一番,准备睡觉。
路过副卧时隋星往里看了一眼,仅用两秒便放弃了修床并睡在副卧的想法。首先他懒,其次他自诩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个漂亮的香饽饽正躺在他的床上,他没干出什么别的事已经能算得上抵制“不良诱惑”的道德标杆了,更何况这香饽饽才刚哭过,晚上又对他投怀送抱,弱小又可怜……
好吧,这话确实说得过分了点。总之,隋星在他的自我审判和权衡利弊中总结出了一个“人之常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合上副卧的门,擡腿便拐进了自己房间。
躺倒在成愿身侧,隋星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人安静的睡颜,昏暗的视野让他眉宇间的一点皱起变得柔和,隋星伸手,将成愿的眉头抚平,一句话随着他的动作蓦然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我的当事人。
轻轻的五个字,却异常真切,在心中掀起一阵翻涌。刑辩律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会遇到数不清的当事人,但又有多少能让人情真意切地道一句“我的”。
隋星收回手,望着天花板自觉地做躺尸。现在这个案子弯弯绕绕,突破口仿佛有无数个但就是触及不到核心,在这时这地,这种局势下,他的立场却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对成愿的保护欲远超律师对当事人该有的范畴。
太早了,隋星想。不过哪怕这是职业伦理的灰色地带,他也认了。毕竟无论切入点是什么,他的最终目的也就是把成愿从那些吃人的怪物嘴里救出来,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就等成愿状态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天光亮起之前,刘庭州“畏罪自杀”一事已经在几个电影相关势力间传开,消息没有公开,却已经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各方人心惶惶。有的开始打听消息,确认这件事和成愿一案是否有关,有的开始慌忙查账,生怕自己哪一笔钱洗得不干净,届时会被连根拔起。
在这场尚未浮出水面的博弈里,每一方都绷紧了神经,所有人都明白,“畏罪自杀”只是一个相对好听的说法罢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到底知道多少,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而那点被留下的东西,现在落在了谁的手里。
陈简意一大早便被银辉的负责人一通电话叫走,林佳玉也没闲着,在云澜和天意的授意下开始整理与电影项目相关的全套投资结构、合同条款与财务分流信息。隋星醒来时,成愿依旧在睡,他蹑手蹑脚离开房间,翻看起吴振发给他的初步法医鉴定报告。
“曜川已经主动联系警方,”文件底下是吴振的留言,“关于曜川往海外咨询公司转账一事,他们声称账户是刘庭州个人使用财务权限开的,也是他联系的海外公司,最近曜川和那公司有联系,是为了事后调查和善后审计。”
隋星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回复道:“有办法找到突破口吗?”
“有,”对面立刻传来消息,“这个法医鉴定报告是赶出来的,不全面,还要等药检,但我们已经初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同时刑侦那边也在审非法闯入成愿家的人,希望有突破。”
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发来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房间的衣柜夹层里找到了一份残页文件,属于曜川,但不完整,只能看到部分交易记录和一段加密字母串。”
隋星心下一惊:“不会是那份异常预算和附加说明的原件吧?”
“好消息又来了,王毅告诉我们,刘庭州早就想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害,所以提前转移了原件。王毅手里有部分原件,但不完整,剩下的被刘庭州藏起来了,具体位置刑侦大队那边的人正在找。”
读完这句话,隋星立刻长出一口气:“也就是说刘庭州可能故意留下了一份假原件,诱导曜川误判,以为证据已经到手?”
“对,这是我们目前的判断。”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刘庭州死前其实做了非常清醒的布置。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提前设局,把曜川引去一条假路,让自己变成了通向真相的关键锚点。
隋星盯着屏幕,思绪翻涌。
人死不能复生,不知道刘庭州死前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怕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为了活着妥协,为了利益撒谎,可刘庭州却选了一条最不聪明的路。他在赌他死后有人会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查下去。
现在这个世道上,居然还有人在赌“正义永不缺席”。隋星长叹一口气,突然有些理解了成愿为什么会崩溃。
“你觉得,”隋星打字道,“刘庭州不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的理由是什么?”
吴振隔了一会儿才回话,像是在慎重斟酌用词。最后,他简短回复了三个字:“不能信。”
隋星蓦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市局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嘴里说出来的:“你是说整个警方系统?”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十几秒后,终于发来一行稍长的消息:“也许不是所有人,但我觉得至少在他看来,那份原件如果落到不对的人手里,就等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