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收到消息的时候,隋星刚把车停好,正一边看手机一边推车门。读清楚那行字后,他脚下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撞上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心脏后怕地怦怦直跳,隋星单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冷静了一会儿,见那不受他控制的玩意儿仍旧丝毫没有平缓的迹象,他才算明白过来。
撞墙算个屁。成愿这条消息才是害他心律不齐的罪魁祸首。
而此刻,给隋星投完原子弹的成愿侧身躺下,手机向下盖住放在脑袋边,根本没指望隋星能回他。他对自己虽然情有可原但多少有点任性的所作所为非常有自知之明,像隋星这种多少有点记仇且死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不多晾他几个小时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在隐隐期待那反盖的手机屏幕能莫名其妙亮一下。这直接导致入睡这项活动进行得异常困难,成愿每隔个几秒就要眯起眼睛瞥一瞥手机,看到黑着的屏幕,又略有不甘地重新闭上眼。就这样循环往复好几次,直到五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翻开了手机。
只是屏幕还没点亮,身后就蓦然传来一声门板碰撞的声音。成愿受惊似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表情又缓慢平复了回去。
来人状似毫不在意地清清嗓,给病房灯按开,踱步到成愿床对面的沙发。成愿也一言不发,就看着对方放下公文包,脱外套,再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人两周没来看过他一次。成愿心想,我也记仇。
“听说有人想我了,”隋星好整以暇地说,他背靠沙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妥妥一副上位者模样,“我顺道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五分钟你就来了,”成愿也学着他的样子背靠上床头板,“你顺的哪门子道?”
闻言隋星缓缓睁大了眼睛。
这特么谁啊?这还是他的乖乖对象吗?
不是,就两周没见,谁给他家成老师吃了这是?
隋星一时有些懵,一时又觉得好笑,最后才感受到心脏涌上来的一股酸劲。如此鲜活的成愿,他不是第一次见,但在现实中,在现在进行时里,这确实是头一遭。情绪就像被绑定在了苏醒的睡美人身上一样,胸口那股憋闷的气不知不觉间就散了,一直盘旋在脑门上的疲累感也不见了。那句“我也很想你”就抵在喉咙边,要出不出地卡着。
在两人沉默又毫无锋芒的对峙里,成愿率先败下镇来。毕竟先说“我想你”的是他,他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不得不在终点前朝隋星举白旗。最终他没绷住故作严肃的脸,眉眼一弯,张开手臂,轻巧地向隋星发出了邀约。
好在隋星没让他等太久。下一瞬隋星便站起身,迅速走到床边,跪下,将成愿揽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明明仅相隔两周的皮肤相触,成愿却觉得那距离像隔了一个冬天的长度。隋星的体温一向比他高,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病服盖在他背上,留下一个通红滚烫的手印。他像冬日里不抗冻的旅人,被那路边的火炉温暖一瞬,便再也走不动道了,只想守着火炉一动不动,春天来了也不走。
不知抱了多久,成愿觉得鼻子有点酸了,为免这窘态进一步发展,他在隋星越来越紧的怀抱里叫了一声“隋律师”,说:“疼。”
这声“疼”的语调恨不得拐出个山路十八弯,隋星没忍住笑了一声,松开对方,刚要承认自己其实本来就打算今晚来见他,正好收到了消息而已,就被成愿猛地拽到病床上。成愿一个看不出病情的灵巧翻身,转眼就把隋星稳稳压在了身下。这一幕来得太突然,隋星整个人往后仰,后脑“砰”地一声撞上了床头板。
他倒吸一口气,一个“你”字还没出口,成愿俯下身,一手撑在他肩头,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得。看他这个样子,病好没好不知道,人肯定是憋疯了。
但憋疯的又不止他一个,两个半斤八两大哥不说二哥的人也就别玩什么矜持了。隋星伸出手揽住成愿的脖子,按着他的后脑勺又把人往下压了几分,和人耍了个法国人喜欢拍摄的流氓。一个极其少儿不宜,比他俩之前所有的接吻都更加少儿不宜的吻结束之后,成愿稍微退开一点,但依旧离得不远,双眼能数清隋星睫毛的数量。他就这样盯着隋星,目光不似往日的柔和或平淡,反而带上了点狡黠。
“疼不疼?”成愿语气轻轻地问。
“你问我?”隋星一挑眉,“刚刚不是你说疼吗?”
成愿摇摇头,嘴唇在隋星的眉骨流连,手不安分地往下:“你知道我在问你哪里疼。”
这人指定是疯了。隋星心想,现代医疗当代精神心理治疗可真是先进啊,疗效会不会太显著了一点。
心率乱成了心电图上的感叹号,隋星压着声音问:“你想干嘛?”
“复健。”成愿说。
“那现在是复健的哪一个部分?”
“语言功能,练习表达能力。”成愿一本正经地回答。
“复健个屁,”隋星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你纯属谋杀亲夫。”
成愿眼尾一挑,笑着说:“都不冲突。”
话音落下,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护士探出半个脑袋:“成先生,医生叫你……”
空气瞬间尴尬地凝结。护士张着嘴,震惊到根本合不上,半晌才从卡顿中卡出剩下几个字:“过、过去换药。”
成愿慢慢直起身,垂眸整理被褥,声音平静:“知道了,麻烦你等我两分钟。”
隋星躺在床上,两手捂着脸,很想朝虚空怒吼尖叫,特别希望此刻自己手里有个砖头能给自己一板砖拍晕。
丢人丢大发了。
等护士木讷地退出房间后,成愿拍了拍身上被搓皱的衣服,又伸手拉起不愿面对现实的隋星,亲昵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窝,说:“今天先放过你。”
我操了现在到底是谁放过了谁啊?隋星急火攻心,又隐忍下去,拿过床头上的一板药片,指着锡纸背面的说明书,道:“需要我给你念一念舍曲林的副作用吗?”
成愿“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可是医生说我求生欲很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停药。”
隋星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嘴角一抽:“你那求生欲能不能稍微往端正的方向发展一下?”
“我这不挺端正的嘛。”成愿顺势靠过来,牵着对方的手五指张开,扣进隋星的五指间,变成十指交握。指节挤压出疼痛的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静止的麦田被突如其来的风带起阵阵麦浪,稻穗伏低又起,风声从梦境的尽头传来,轻轻一吹,吹散了阴霾,吹开了云雾,午后的阳光往下泼洒。
他像被困于高塔里的公主,日复一日给月亮写信,月亮不胜其烦,给他送来了星星,揉皱了单调平整的小世界。从此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昼夜会更替,漫长的黄昏一去不复返。
他阖上眼皮,靠在隋星肩上,语气变得郑重,几近虔诚地说:“我真的在努力变好了,隋律师。”
过长的刘海垂在他的鬓侧,隋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清他说得话,一句比任何表白都真诚热烈的话。
隋星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对方的刘海撇到耳后,问道:“所以那天的赌注,是我赢了对吗?”
“嗯,”成愿笑着点头,“你赢了。”
指节间的热度相连,烫伤了两个人的皮肤。隋星低头看着,末了又紧了紧手指,说:“那就不着急,慢一点,我这人比你负责,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天夜里,隋星把外面世界发生的事跟成愿讲了一遍。成愿其实已经听陈简意和林佳玉说过了,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安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