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成愿这人虽说命运多舛,福大命大倒也是真的。在此人于icu内躺尸的数天后,医生终于宣布病人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稳定,心率维持在七十到八十之间,虽然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恢复意识指日可待。
这消息首先被传达到了守在icu门口的几人那里,随后才传到了隋星那。彼时正在病房里换药的隋星一个激动,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给医生勤勤恳恳缝好的伤口抻开,不出意外地收获了来自林佳玉的一顿唠叨。
“要听个好消息吗?”林佳玉收回了对着隋星肩膀指指点点的手指,问道。
“你说。”隋星侧过身,右手仍搭在桌上方便医生重新给他打石膏。
“我们查了瀚康医疗的ip息,”林佳玉说着,把一沓资料放在隋星左手,“你猜谁投了?”
“你这不都把答案写明面上了吗,天意集团。”隋星动作十分不利索地翻了翻资料。这确实是份来之不易且指向性极强的证据,但也算是早就被他预料的事,此刻得到了证实,也掀不起他心里多少水花,“这算什么好消息?这种证据最多只能算怀疑依据,连卷宗都进不了。就算进去了,他们那么大一个集团还怕找不到几个巧舌如簧的律师?想推翻不就两句话的事。”
林佳玉也知道这份证据在法律层面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咱们陈律为了查曜川的隐形股份熬秃了那么多头发,现在终于有能把天意扯进局的实质性依据了,你装也装得开心点行不行?”
“用成愿差点死一次换一个怀疑的依据,”隋星摇摇头,“真的装不出来。”
闻言林佳玉也愣住了,她沉默半晌,伸手轻拍了一下隋星的肩。
其实天意早就被扯进局了,就从李逸行申请的那份搜查令开始。虽然隋星至今不知道那份申请的具体内容,但曜川和云澜就是被推出来挨枪子的出头鸟已经明了,幕后主使是天意也是十有八九的事。他很清楚李逸行要的是经济层面的突破,而不是刑事层面的复盘,所以这次李逸行用来提交申请的证据,虽然名义上是针对钟与烨的延伸调查,但明显是在经济层面撞到了天意的枪口上,否则他们不会这么急着要让刑案的核心人物消失。
毕竟只要案件在成愿这个被选中的替罪羊身上终结,刑案无法继续延伸,不能和经济犯罪并案,两个案件的逻辑关联就会被切断——案件的根都被掐死了,又何来“天意集团经济犯罪”一说呢。
“李逸行到底在钟与烨家找到了什么,我得问清楚。”等医生打完石膏后,隋星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根本不可能被他活动到的手腕,“那证据既然能惊动他们到这种地步,估计跟经济犯罪也脱不了太大干系。”
“你不去看看成愿?”林佳玉跟上对方的步伐,“他刚被转到可以探视的病房了。”
“现在去。”隋星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头问,“隋阳还是什么都没说?”
“嗯,”林佳玉摊开手,“他嘴倒是挺严实,也不知道买他的人给了他多少好处。”
“他们审讯效率怎么这么低,”隋星感到一阵头疼,郁闷道,“赶紧给他枪毙算了。”
得益于隋星“关系户”的身份,李逸行在手术结束的第二天就以刑事执行检察监督的名义向公安发出了保护建议书。现在成愿的病房外是里三层外三层都藏着一群便衣,就连清洁阿姨都被换成了临时值班人员,那病床转移时好几个清洁工在后面跟着床跑的画面别提有多滑稽。
对于隋阳造成的一系列伤害,最难过的自然是成宇利和成母,其次就是隋星的父母。这两位老人家是一夜之间本就不黑的头发更白了几分,看到隋星的手伤时,隋母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魂魄短暂出走了几分钟,直奔到被关在警局的隋阳身边给他前儿子暴揍了一顿。
其实这次事故的缘由怪不了隋父隋母。隋阳被放出来,经历的所有程序在纸面上都合规合法,每一份病历,每一道批文都经过层层盖章,查起来干干净净。只是谁都没想到在那些完美的手续背后竟还有更深一层的指路人,这样的操盘也只有在事发过后才能真正显露出来。
隋星和林佳玉到达病房时,几天前从新加坡赶来的成宇利和成母已经探视完毕。两人从病房出来时,一直一副女强人模样的成母手少见地发着抖,眼眶红得像被烟薰过,着实没力气兼顾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成教授。”隋星这几天该挨成宇利的骂也挨过了,要不是知道成宇利估计已经没话骂了,他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人打招呼。
成宇利擡眼看他,眼神里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只道了一声“谢谢”。毕竟谁能怪罪一个拼尽全力想还自己儿子一个无罪释放的人。
“不能放心把成愿交给你啊,”成宇利挤出个笑,打趣道,“我看还是得有这些便衣在才行。”
“医生说他过两天就能醒了,”隋星顿了顿,还是顶着压力把下半句说完,“我保证在他能开口说话之前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的。”
成宇利点点头,擡手拍了拍隋星的肩:“也别让自己累着,你这手得歇歇。”
“歇不了,律协找我呢。”隋星叹了口气。
“那不是你活该吗?”成宇利调侃道,少见地活跃了下气氛,“好了,人没事就行,你们也是劫后余生,别有太大压力。我们先走了。”
于是隋星送佛似的把两位长辈送走了。电梯门合上那一刻,隋星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林佳玉从他身后冒了个脑袋,评价道:“瞧你这怂样。”
病房里,厚重的磨砂玻璃后面,成愿安静地躺在床上,鼻梁处还留着输液带的透明胶带,病服下面几层厚厚的纱布连接着他的肩膀和胸腔,虽然仍是病秧子的模样,面色却已不如前几日见到时那样充满着死气。
隋星在床边坐下,看着成愿平静的面容,无数情绪翻腾着上涌,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医生让他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成愿都听得到,但隋星的语言系统确实是异于常人的正直,就连对着睡梦中的人但难以吐出几句矫情话。他直起上半身,心中默想,吊桥效应也好,至少他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池老板说的那样,骗不了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像被成愿的突然闯入分成了两段一样,一寸寸阴影从中铺开,泾渭分明,前一段属于理性,后一段全是感性。
“对不起,”隋星轻声说,“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道德的撕裂感是存在的。袭击成愿的人是隋阳这件事,一直让隋星感到无比煎熬,甚至午夜梦回时都会一遍遍看到鲜血从成愿胸口喷溅而出的画面。这煎熬感并非源自血缘的绑定,而是因为一切事件由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隋阳这个弱点,敌人就不可能找到隋阳,也不可能顺着那条脆弱的血脉关系精准地找到同时伤害成愿和他的方法。
“那天为什么要推开我啊。”隋星轻握着成愿的手腕,漫无边际地说。这人回光返照的那几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床上的人静默如常,自然是给不了他答案。
在成愿沉睡的日子里,春节过去了,二审的日子也过去了,各大司法机关和律所已经开始复工。关于隋阳的新闻热度虽然降了不少,但网络上仍有难听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隋星作为话题的残留物今天出院,免不了要去接受律所催了很久的约谈还有法院的质询,最坏的情形下,也许曜川会达成他们先前的目的,也就是让隋星被要求回避案件辩护。
因为“杀人犯的弟弟”这个身份,律所里不出意外也是一片炸了锅的混乱。与他相熟的同事们倒还好,没什么太大反应,那些看着律所名声来的客户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舆论的余震波及面极广,合同该撤的撤,委托该暂停的暂停,唯一一个仍在职的合伙人陈简意整日“以泪洗面”,就差把“我们停业了”五个大字整成横幅挂在律所门口。
当然了,这些糟心事隋星自然不可能说给床上的睡美人听。他一手揉着成愿的左腕骨一边发呆,尽可能拖延着去律协的时间,直到所有事情都想完了,脑子里空无一物时,一段陌生但又不知为何确实存在的记忆突然击中了他的大脑。
隋星皱了皱眉,垂头看向成愿:“我气胸那天在重症里,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大概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心境,即使角色互换,也把隋星拉回到了再重症里躺着的那一天,记忆越发清晰。
“你说等我醒了告诉我个秘密。”隋星笃定道。
他想起那天,自己刚从麻醉中醒来,整个肺像被火灼过一样疼,那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被他当作术后的幻听给略过去了。现在想来,应该并不是他的臆想。
“你都听得到对吧,说是等我醒了告诉我,这都快两个月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呢。”隋星一个没忍住,轻掴了一下成愿的手背,“等你醒了必须告诉我,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