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律协发来通知是两天后的事,彼时隋星刚把成愿送到在检方指定的鉴定所做第二次精神鉴定。首先到来的是林佳玉的短信,说是律协已经刚给律所打了电话,态度还算温和,没有立刻上升到纪律处分的层面,只是希望先了解一下情况。随后便是发到隋星邮箱里的一封正式函件,措辞挺官方,倒也没有明显的火药味,要求他今天尽早到律协接受一次简单的面谈。
事情都在可控范围内推进,至少比最坏的设想轻松得多。隋星放下手机,靠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目光不自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二次精神鉴定的流程一般都会比第一次要短一些,通常来说是检方或法院方有查漏补缺的需求,总时长一般也就在三个小时左右。隋星本来还打算过三个小时之后来接成愿,结果现在又有了律协这档子事。他叹了口气,重新捞起手机给小杨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可不可以帮他来鉴定所陪一下成愿。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放心地拿起身边的东西,先一步离开了鉴定所。
写字楼下依旧里外围着人,但显然经过两天晚上的网络激战,声势已经消退不少。隋星下车后,照例被堵在停车场里的几台镜头闪了一下,人群里倒也没什么大吼大叫的行为,几个略带攻击性的提问,也被隋星一句“以官方账号声明为准”给应付了过去。
律所内也已经恢复往日平静又忙碌的光景。隋星前脚刚走进大门,后脚助理便迎了上来:“隋律,秦局刚刚来了消息,说你和陈律想要了解的那笔外包服务费,云澜的人也不清楚用在了哪里,他们是替曜川支付的。”
隋星挑了挑眉。外包服务费流向不明,说白了就是资金黑洞,这笔钱既然打在云澜名下,就意味着曜川很可能在借用对方的账面做掩护。于是他问:“现在还能联系到曜川的负责人吗?”
“陈律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所以他刚刚尝试联系了一下。”助理摊开手,“对面说他们没有知会我们的义务。”
“也是。”隋星点点头。现在云澜和曜川都自身难保,检方和证监局一天到晚在公司里进进出出,该跑的跑,该抓的抓,基本已经是解体状态。要说他们如果还能在此时此刻配合害他们暴雷的人,就连隋星都觉得自己缺心眼。于是他换了个问题:“针对王君为的调查令申请得怎么样了?”
“公安受理了,但他们说我们提供的身份信息是假的。”助理说,“吴队的意思是,他们需要先锁定真实身份,再去调监控和出入境记录。可能要几天时间。”
“催他们,几天太长了。”隋星说。
王君为的身份信息存在造假这事也不出隋星的所料。现场视频毕竟造不了假,在他和助理们推翻的无数不合理中,王君为的“早退”是那里面唯一靠当事人主观推翻的不合逻辑。他早就该抓着这点不放,再继续深入调查——隋星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他这里出现了失误。
这种造假的身份信息,背后必然有人在运作。剧组临时工来去匆匆,账面上随便填个名字就能走账,如果真有人有意埋下一枚棋子,那么无论是对警方还是对律师都会成为一条极难咬住的线索。
“查账吧,联系一下何芸,”隋星说,“剧组临时工的工资支付渠道,谁负责,谁经手过,王君为是怎么被招来的,怎么走的,这些都要一一过一遍。”
“好,”助理立刻应到,“我这就去。”
成愿从鉴定室内走出来的时候,指针已经向着三点逼近。候诊区里,小杨正仰着脑袋呼呼大睡,身边坐着另一个助理,见他出来了,立刻用手肘把小杨拱醒,然后朝成愿招了招手:“成老师,这边!”
“隋律师去忙了吧。”成愿朝他们走过去,顺口问道。
“好像是律所里有事。”被拱醒的小杨擡手擦了擦嘴,赶忙给对方递了瓶水过去,“成老师,吃午饭吗?”
“不用,送我回家吧。”成愿摇摇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关于他续约或不续约的问题,董事会终于还是给出了答案。结果不出所料,选择权本就在成愿手上,这群永远以总体利益为优先的人在他面前大吵一通,最终目的无非就是让他认清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的处境,结果仍是放不下他这棵摇钱树。
屏幕上的邮件言辞客气体面,还装点着几句“尊重个人意愿”和“理解当前困境”的空话。成愿垂眸盯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慢吞吞按灭了屏幕。
“成老师?”小杨小心翼翼地问,“结果不好吗?”
“和预想的一样。”成愿语气平稳道。
小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看得出来,成愿并不在意结果本身,只是对这个过程心灰意冷。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被背叛的感觉。
车内持续地蔓延着沉默。小杨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成愿。对方安静地坐着,眼神落在窗外,似乎刚在鉴定所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精神消耗,就连细碎的阳光都照不亮他此刻的心情。
“成老师,”眼见车子逐渐到达目的地,斟酌了一路的小杨不得不开口道,“清姐让我问你,天意的王总想请你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这个王总是成愿代言品牌的总负责人,而他们的代言因为案子的事又已经搁置许久,对方看在情谊的面子上没有像其他品牌一样立刻启动解约程序,但时间这么久了,损失是必然有的,所以这个所谓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成愿思考半晌,回头看向副驾,说:“没空。”
“那代言……”
“都停摆这么久了,按他们的意思来就行。”成愿耸耸肩。
小杨收回视线,把已经到嘴边的“如果他们要违约金怎么办”给咽了回去,并安慰自己他们成老师“富可敌国”,就算真要支付违约金,对成老师来说肯定也是小菜一碟。
“我给你点了份外卖,记得吃噢。”把成愿送到家后,小杨最后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成愿笑着应了一声。等对方离开后,他踢掉鞋子,摘下鸭舌帽扔在置物架上,走进客厅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这是隋星出门工作时他的常态——无事可做。大多数时候他会挑部电影就这么放着当背景板,就像在片场里待机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回想,在片场里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有些遥远。距离《杀人记忆》的杀青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而更早之前的事,他大多也记不太清楚了。
成愿说过自己很喜欢演戏,倒不是因为他获得过多少荣誉,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的虚幻体验。他喜欢演戏,单纯是因为他很擅长,刚好比别人更擅长一点。
被《孤儿院》的导演相中完全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成愿在他出生地隔壁的沿海城市上高中,某天他在自习途中突发奇想,翻墙出去逃了个学,跑到学校旁边的城中村里闲逛,恰巧碰到在这里考虑取景的《孤儿院》剧组。
等成愿意识到这群人正在跟着他的时候,摄像头已经默默对准他跟拍了几十米的路,导演已经在取景器里盯了他好几分钟。他的脸大概确实生来就有点忧郁气质,尽管当时成愿的性子跟“忧郁”俩字儿根本不搭边。于是成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孤儿院》的男主之一,当初他答应对方,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去拍戏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只可惜成愿的小心思还是没能得逞,拍摄地毕竟就在他上学的城市,没有拍摄的时候,他还是得乖乖回学校上课。当时远在首都的成宇利听说自家儿子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的时候差点犯了高血压。家里上下对成愿的未来规划一向有着严密计划,升学为重,哪怕偶尔有些“发散思维”,也必须被迅速拉回轨道。
结果成愿就在这条看似微不足道的逃学之旅里撞上了人生的意外拐点。他们家经商从法的基因在他身上突发异变,天赋点全点在了演技上。获得戛纳影帝的那天,成愿给自己的奖杯拍了张照发给他父母,简简单单留了一句言:“我要去当演员了。”
荣誉——奖杯、红毯、证书,成愿从不否认那是对他自己天赋和努力的证明。只是那时的他没有想到其他人口中所谓的“热爱”,会将一个人拉到怎样的高度,又会让跌落变得多么惨烈。他的起点太高,心态却没跟上被拔苗助长的节奏,在高空中失衡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热爱因此被架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左脚会踩空,右脚又会让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城中村。
但这世上毕竟没有让时间回溯的道理。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电影正好进行到最高潮的部分。成愿将出神的视线收回,看向手机屏幕上隋星发来的消息:“鉴定做完了吗?”
成愿轻笑一声,心想,好像也没有时间回溯的必要。
上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半晌都没下文,他等得有些急了,干脆一通电话拨了过去。
“诶,”对面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音,紧接着就是车门被关上的声响,“我字儿打到一半呢。”
“怎么了?”成愿问。
“刚刚跟律协的人聊完,就想跟你汇报一下。”隋星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意思,“没出什么大事,他们就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没提停案或者纪律处分什么的。”
“那就好。”成愿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正要说这事呢,”隋星略显歉意道,“刚刚云澜的人联系我和陈律,说有个事想找我们聊聊,我现在往那边赶,估计得晚点才能回家。”
成愿仰着脑袋想了想,问:“你现在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