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总督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怎么?这大红大紫的,你不喜欢?”
罗勒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冻,冻过手腕,冻过小臂,冻过肩膀,一直冻到心脏。那颗心还在跳,可跳得又慢又沉,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她的胸腔。
大红大紫。
她说的那些东西,是大红大紫??
罗勒眼里看见的,分明只有一片惨白。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那双眼睛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纸扎一样白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张被火光照着的纸人。
屋里很暖。
炭火烧得太旺了,旺得让人出汗。可罗勒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能藏住温度的角落往外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还带着点抖:
“母亲,这是什么颜色?”
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罗勒看见了。那是一个笑,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是用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红色啊。”
她说。
那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勒看着那片惨白的布匹,看着那些丧事用的白,纸扎的白,死人穿的白。那些白色堆在那里,一层一层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红色。
她恍惚间想起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丫鬟,怀里抱着的那些布料。那些布料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也是白的。她们抱着那些白色的布料,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些丫鬟的脸。一张一张的,从她眼前掠过,全都没有表情。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表情,那种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看的表情。
今天的知秋,和昨天的知秋,像是两个人。昨天的知秋那么鲜活,那么热络,眼睛里有光。今天的知秋,恭敬,客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人,像一具——
像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罗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那些不对劲的细节,那些她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东西,正在一个一个地往一起凑。像是一幅拼图,之前全是散的,看不出是什么,可现在,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起来,拼出一个她不敢想的形状。
魂魄。
空壳。
罗芮跪在南院里,那双眼睛空荡荡的,嘴里囫囵不清地呢喃。刘先生说,她的魂魄好不容易重新回来了,极不稳定。
知秋今天的模样,和罗芮被抽离魂魄之后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像?
那些丫鬟们脸上的空洞,眼睛里没有的光,是不是也有点像?
还有那些白色。
那些丧事用的白,那些纸扎的白,那些死人穿的白。老夫人说那是大红大紫,可她看见的只有一片惨白。
她看见的,和她们看见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是因为——
“怎么不说话了?”
老夫人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正在成形的念头。
罗勒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东西。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母亲说得是。”她说,“这颜色……很喜庆。”
老夫人点点头。
那目光还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队丫鬟鱼贯而入。五个人,穿着清一色的青灰比甲,低着头,走到屋角那些堆满布匹的桌子前,开始动手收拾。
她们的动作很轻,很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个人抱起一匹白布,另一个人接过,放在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第三个人收拾那些做了一半的帷幔,第四个人整理那些剪下来的碎料。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抬头。
罗勒看着她们。
那些脸,一张一张的,从她眼前掠过。
没有表情。
全都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