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婚(二)
番外·大婚(二)
暑热刚至,云团懒怠,盘踞在海天交接的边线,徐徐地,那亮眼的白色里滑出几枚尖角。
“来了,来了!”厉天蹲石凳上,拿只千里镜往海上张望,激动得一个劲儿去扯哨兵。
不多时,那几枚尖角仿佛划开了云团,在缓慢靠近的过程中越来越大,露出了尖角下的叠帆,还有那昂然翘首的巨船。
“去,传给少君和公子……”
哨兵乐得蹦起来,欸了声,扭身跑了个没影儿。
司绒掀着纱帘,遥遥打量海面上这座釉蓝镶边的城池。
“哥哥小时候就讲过,要到那没有边界的地方去闯一闯,我当他是只咬断线的纸鸢,一心要自由,没想到早早地就把自己拴紧了。”
“他是看着浑,办事浑,行止也浑,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边越是存着片净土。”
封暄抱着小封弥,这小子才满周岁,皮得很,整日都闲不下来,不是在地上滚爬,就是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船一晃,他就更高兴了,趴地上撅屁股划拉手,把自己当条小肉鱼。
司绒瞧着,愁起来:“若是像你舅舅,这可怎么好。”
“……”封暄沉默了,拍拍司绒后肩,“待回了北昭,就给这小子开蒙,拘拘性子,若真是爱玩爱野的,就送南边去,和高瑜学学拳脚吧。”
司绒一忖度:“也成。”
这时外边稚山敲响门,方才几条船在外港暂泊,这会儿都聚到司绒船上,准备过内港巡检了。
句桑一进来,腿上就贴来一团小东西。
封弥顶着头小卷发,咿咿呀呀的,把眼享受地眯起来,脸还要往句桑腿上贴,跟小狗崽一样,“舅,抱。”
句桑弯腰给抱起来了:“不是早就能走了吗,怎么还用爬?”
“用爬的快,走路还晃呢,”司绒起身,“这小子没耐心。”
阿兰娜就笑:“真随了他小舅舅。”
“性子像,这头卷毛也像,”句桑回头看阿兰娜,“好事儿,三岁后便放阿悍尔来,保准能当个小霸王。”
赤睦大汗夫妇来得慢,席兰可敦有些晕船,俩人后至,听到了尾音,席兰当即道:“哪家出了小霸王?”
几人相视一笑:“自家。”
***
北境王要成婚,这婚服和礼冠都有讲究。
少君没有正经行过册礼,故而大家一商议,干脆在礼冠的制式上把这礼补全了,故而礼冠是很下心思的。
要衬出龙可羡的威仪来,还要有成婚的喜庆。
这事儿起先让三山军诸将十分头疼,头盔他们戴过,礼冠!想也没想过啊,最后几位副将一合计,熬了几夜,捧出一只金光灿灿的大头盔,封进箱里,派了总哨一路策马扬鞭,送到王都给太后过目。
总哨长驱直入王宫内殿,龙清宁一掀红布,日光覆上去,灿灿的金芒晃得满殿生波,总哨还在满眼期冀地望她,龙清宁就镇定地放下了红布,只给一个字:“好。”
好,好什么呢?
总哨没敢再问,只得自个儿揣度着,既然说好,说明这礼冠合太后心意,那就能在少君大婚时派上用场,好事儿啊。
晗玉下了学,到书房里没见着母后,便往后殿进,一推门,先被桌上那块金疙瘩晃瞎了眼:“哪里来的金钵?当真豪阔!”
龙清宁站在桌案后边,正在研墨:“今日早了。”
晗玉把书搁下了,绕过去,帮母妃把纸铺好:“太傅抱恙,请了齐阁老来讲学,阁老事忙,讲过两卷后便去了议事堂,儿臣课业都已交给阁老过目了。”
“太傅司礼授书,平日辛劳,可曾派太医去瞧过了?”龙清宁垂首,另取一只碗,调出青金石色。
晗玉瘪瘪嘴,他哪有心思管这事,太傅领他月俸,得他尊赏,平日里拎起戒尺时也没有半分留情,他巴不得太傅多歇个十天半月。
龙清宁瞥一眼过去。
晗玉诺诺道:“儿臣知道了,这就派太医,赏药赏银去。”
她颔首,开始取墨描画,晗玉揣摩她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事情儿臣不懂,还要依赖母妃的提点,母妃定要时时把我搁在心上,莫要,莫要给忘了。”
这小孩儿,龙清宁失笑:“忘不了。”
晗玉这就高兴了,临走前没忘问一句:“母妃在画什么,一会儿臣来替你上色。”
龙清宁看向桌上那只硕大的“金钵”,说:“画一顶礼冠。”
这顶礼冠经过龙清宁的手,从一只简单厚重的金钵,到繁复精致的礼冠,花样都是她亲自描画,盯着工匠打磨,再细细上色雕琢的,最后漂洋过海,和龙清宁一起到了南清城。
龙可羡很喜欢。
“好看,”龙可羡蹲下来,把装着礼冠的匣子转来转去地看,“就是不像要成亲,像要当皇帝去。”
龙清宁端着茶盏,“我们阿羡,再威风的礼冠也使得上。”
龙可羡有点儿羞赧,扭头嗅到茶香:“这茶喝习惯吗?昨夜睡习惯吗?南清城里好不好?”
“茶好,枕也好,南清城里都好,”龙清宁撇开茶沫子,往四下看了眼,莞尔道,“和信上说的一模一样。”
早在王都做乌氏阿宁时,龙清宁收了龙可羡的信,就常常坐在窗下,依着那稚嫩的一笔一画,想象小院里的秋千架,想象崭新的小书袋,想象黑不溜秋的猫崽,想象书塾外的石拱门。
在最初的想象中,这里鲜少有阿勒的存在感,直到龙可羡越来越频繁又自然地讲起他,龙清宁就意识到不对了,她是最早从字里行间摸到感情质变的端倪的,甚至比龙可羡,比阿勒还要早。
她是这场蜕变的旁观者,没有立场阻止,也没有手段推动,所幸,阿勒把龙可羡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