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
恃宠
论玩得开的程度,龙可羡远不及阿勒,跟他比榻上花样,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幸而她也没有这个意识,这串铃铛悬在眼前,撞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每一颗都没有她埋下去的那颗滑,也没有那颗润,龙可羡默默转开眼珠子,小声说:“一颗就好了,……吃不下的。”
阿勒愣了片刻,迅速欺身,下颌压t住她后脑,亲了口她耳廓,把手搭在箱盖上边,砰地一合,而后在人反应过来之前,捞起龙可羡到浴池冲了个凉。
神清气爽。
用过午饭后,尤副将遣人扛走了两箱账本,进屋时和阿勒擦肩而过,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哥舒公子,”眼神下滑,“哟,您还盘核桃呢。”
阿勒没开腔,笑笑,抛了抛掌心的两颗扁珠子。
尤副将望着他背影,拍掉肩膀头上的水渍,进到屋里:“少君,账册都按营分下去了,就差来年春季的整编册子还未定。”
话刚说完,便看到桌上拆得七零八落的金算盘,嘿!尤副将探头往外瞧,只在廊尾捕了道影子。
那哪是核桃,分明是少君的算盘珠子!
被算盘夺了几日恩宠,就磨刀霍霍,把算盘连骨带珠都给拆了,这睚眦必报的劲儿,真跟个恃宠而骄的贵妃似的!
龙可羡今日犯懒,坐在榻上翻纸花玩儿,闻言头也没擡:“你和余蔚定夺,北境有消息来吗?”
“没有,旧事难查,哨兵已经北归,他为人机灵,又在北境土生土长,少时也进过龙氏学堂,许能找到几个老人,”尤副将应声,报完事,拎起铜壶,冲了只鸡缸杯,在呼噜噜的水声里说,“少君,万琛出事了。”
嗯?龙可羡擡头。
尤副将刮着沫子:“晨起,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万琛犯了忌讳,连敕书都被免了,心怀不满在家装病,用怠慢朝务来向上施压呢。”
这话龙可羡都不信,怠慢朝务就能向内阁施压么,他万琛没那么大能耐,再说这坎西城最要紧的航道一事已经走上正轨,哪怕停摆两日,城务也不会乱到哪儿去。
尤副将把茶杯移过去:“这消息传了半个时辰,街头巷尾又传出个说法,道是昨夜雨大,万大人亲自去查看河堤,连夜指点河道筑防,不慎踩着湿泥受了伤,这才关门闭户。”
“抛开两个截然不同的说辞不谈,整个上午,万家的药材铺子调进调出都较往日频繁,少君,万琛病重在家像是真的。”
龙可羡本来就困乏,只要泰山未崩于前,她连脑子也不想转,一串话听了个七零八落:“病了,要送礼吗?”
送礼,是要把半死不活的万琛气撅过去吗?
尤副将抚住胸口,连顺两口气:“要送礼也轮不着咱们送,属下的意思是,这坎西城的天,看着要变了!”
在北境和士族之间牵线搭桥的是万琛,这事儿还没办成呢,尤副将转身,坐到椅上,撑住了膝盖:“航道复启后,三山军若是要正经地收纳海务税,还得走万大人这条路呢,除开此事,还有兵部那个职缺,咱们要往里填人,在朝野上有只眼睛,也得内阁首肯。”
地方州县可以缴税,那是基于律法之下的正规途径,北境不能跨地域到坎西城来收纳海务税。
此次商船出海,到返程时,需要依照商货的数量和价格付与三山军“海卫银”,这笔银子目前为止没有正经名头,士族在这里也玩儿了个心眼,现在他们是碍于三山军巡航护卫来缴纳银子,但若是日后闹翻,这笔银子就有说头了,搞不好就是违律收税、恃军叛国的罪名。
所以士族乐得在这件事上装傻充愣。
万琛若是下马,海务税这事,往兵部安人这事,就没有了从中运作的人,不上不下。尤副将结交的那些官吏能做吗?他们没那么大话事权。
届时,北境会陷入某种半只脚踏进朝局的局面,不上不下,尴尬。入局这事哪有回头路,到最后龙可羡就得自己出面和朝廷谈。但,只要开口,北境就只能落于下风了。
这面子,总是越用越薄的。
龙可羡抽丝剥茧地捋着,先想到这些环环相扣的破事,再想到阿勒和万琛那些勾心斗角的往来,继而想到今晨凉飕飕的枕畔,几条线索毫不费力地串在一起,阿勒造下这些坏事,是遮都没想在她眼前遮掩一下。
她弹了下被拆成几块的算盘,坏脾气地说:“找哥舒策,谁捅的烂摊子,谁收拾。”
***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少君的意思我们做属下的不敢拂逆,有劳哥舒公子。”尤副将把话带到了。
阿勒正在校场调试那把臂弩,闻言道:“你说她怎么?”
“少君勃然大怒,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尤副将近来在哥舒策跟前越来越自如了,“勒令哥舒公子半月内平息此事,否则军法处置。”
“你回去转达。”
阿勒端着臂弩,校正了准星,“嗖”的一道声浪炸开,远处立的箭靶应声而落,他这才回头,笑道。
“遵少君命。”
***
万琛是否重伤,万家如何处置,城务由谁暂摄,万家在北境和朝廷之间穿针引线的角色是否能持续?崩坏的棋子造成局势骤变,这几日还在持续升温。
阿勒接连几日没有动作。
万壑松同样安安生生。
两人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除了城中那两股愈演愈烈的流言,看不到丝毫对招的迹象。
促使局势升温的是骊王,这是个看到星点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往上走的投机者。
王都里,柳阁老已经第二次上疏告老,内阁有意压下这道奏疏,没想到骊王以挑选皇子开蒙老师为由,召见了柳阁老。
“结果呢,骊王在暖阁里对柳阁老冷嘲热讽,先说他年老体弱,再说他多年毫无建树,光在内阁里和稀泥,柳阁老是温吞些,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场就撅过去了!”厉天叨叨着王都里的新鲜事。
“不稀奇,”尤副将蹲在校场边上,顶着日头往前边看龙可羡射箭,“内阁即将空悬出一个位置,将由哪位升任,这事儿骊王说得不算,他心里不痛快,又不敢朝首辅大人撂脸子,当然只能抓着软柿子捏,柳阁老要退了,心气儿本来就不足,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这也太不像样了,”厉天忿忿,“柳阁老一病,回到家里就哭天抢地不干了,立刻就要辞官返乡养老去,这下可好,原本年后才会空出来的位置,此时就成了无主的肥肉。”
尤副将说:“骊王心够急的。”
厉天揪着枯草芯:“可不是!万琛是上不去了,现在大家都卖首辅大人面子,没有明着惦记那位置,暗地里谁不想使使劲儿?这还没过年呢,王都里各门各户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那箭簇“咻”地射出,尤副将高呼一声,给少君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