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奇鱼
谟奇鱼
抢风行船,果然走得快。三日之后,龙可羡就能看见益诃海湾的轮廓,它静静地伏踞在那里,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兽,脚是月牙形的海湾,碧湛湛两只,隆起的背部长满大树,远远看过去,正是软绒绒的带有毛边的背部。
登岸时正是清晨。
港口闹哄哄的,地面湿滑泥泞,算不得干净,能修条路已经是顶讲究的了。
道旁草叶上挂满亮晶晶的蛛网,浸湿了裤腿儿,向导拍着水珠,说:“诸位,登了岸,咱们便进复昶商行,我已提前打过招呼,核对过牌子与货物方能放行。”
厉天左右巡了一圈,笑道:“应当的。”
龙可羡蹲在搭板上,她穿的是阿勒的衣裳,通身沉黑,因为身量比他稍矮,只能用腰封束得紧紧的,又撩着两道宽宽的袖摆玩儿,在搭板上左摇右晃。
从高处跳下来的一刹,毛茸茸的兜帽往后飘飞,露出白白净净的额头,眼神亮晶晶,一个劲儿往上边招呼阿勒也这般跳。
结果脚下没刹住,“砰”地撞上了揣着牌子过来的引船人。
龙可羡倏地回头,手忙脚乱扶稳兜帽,开口就是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引船人哪知道这小少年看着清秀,撞起人来好比铁板,当即就摔了个懵,闻言一骨碌爬起来,点头哈腰:“是小的没眼力见儿。”
他拱手,龙可羡跟着人拱手,他鞠躬,龙可羡跟着人鞠躬,阿勒在后边看得心火烧,撑着搭板就跳了下去,一把拎住龙可羡,冷哼一声。
“拜把子还是拜天地呢,当心把腰折了。”
向导刚掏牌子,见状两步过来,把牌子递了,笑道:“老远就见着小兄弟,如今已经能独个儿引船了,两年前还跟在师傅后边抱牌子。”
那引船人嘿嘿地笑了笑,露出口白牙,核过牌子无误后说:“师傅走海去,没回来,诸位,益诃海湾只通用金龙币,银蛇币,铜板在这里只能砸贝听响,银票更是废纸一张,若无余钱,前边直走左拐便是咱们复昶钱庄,金珠兑龙蛇币只取两成利,童叟无欺哪。”
他说话时笑盈盈的,目光滑过龙可羡,视线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没有人注意。
这事向导得包圆,他招呼厉天,把东家心腹带上,和引船人一前一后地往钱庄去,龙可羡站在阿勒后边,稍稍踮起脚:“他,怪味道。”
“那小子?”阿勒方才站得远,倒没有闻着,“许是香料味儿。益诃多产香料,他们祭祀时便会从族地里起出沉木,把香料混着赤水抹在木头上,烧上七日七夜都不带熄的,故而明日进山了你须得记着,碰上浑身香气冲人的别招惹,蛮子都记仇,惹上一个,层出不穷的怪招就够你吃一壶。”
龙可羡去过几座诡谲的小岛,被满口尖牙张嘴就能咬掉她脑袋的土族吓了个屁股墩儿,还与那食指甲硬如钢刀的蛮人对过招,无一不是偏执狂热且残忍的族群。
她心有余悸地点头:“我不惹。”
阿勒稍感欣慰,“乖的。”
他看四周人头攒动,闷着潮气,脏臭腥湿,闹哄哄,乱糟糟,真是不失为一处增进感情的好地方,便牵住了龙可羡的手,思忖片刻,又坦坦荡荡地顶开了她的指缝,挤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没有这般牵过手,通常龙可羡只是把手蜷成拳头,往他掌心里拱拱,阿勒便像包饺子似的把她裹住,但他看那些青年男女都如此,哪怕夏日热得满身湿汗也要黏糊糊地牵在一处,从前他嗤之以鼻,如今他觉得尚有可取之处。
手掌相贴,手指紧扣,贪婪的人,忍不住得寸进尺,连剩余一丁点缝隙也要侵占,直到没有分毫距离,冷和热在方寸之间毫无保留地传递。
龙可羡不大习惯,低头瞅了半晌:“黏住了?”
阿勒镇定道:“黏住了。”
她挣了挣,想抽出手:“不喜欢……像以前那样好。”
“不喜欢么?”阿勒浪嘛,偏要攥得紧紧的,箍得指头青白,“我倒喜欢得很,这般才贴得紧,半点儿距离都不要有才好。”
“以前那样也好,”龙可羡还要辩驳,“换换,我牵你也贴紧紧的。”
“……你牵我,半只手还晾在外头!”阿勒见她油盐不进,整个儿不解风情,衬得他挑头担子一头热,不禁怒声道,“如今境况不同,自然牵起来也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同?”龙可羡不明白。
“长大了!”阿勒沉着声应。
边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船户,等着领牌子,二人移到树荫底下,由巨冠撑出了遮阳的伞面,在缓慢流淌的阴影里窃窃低语。
期间龙可羡没有再挣,只是垂头瞅了半晌,嘟囔道:“长大了,就要亲我,长大了,就要牵得好紧,这些事情你小时候都没有教过我。”
阿勒眼皮子猛地跳了一跳,他没有说过,是因为他对龙可羡一贯敞亮又坦荡,从未设想过阳光下会萌发出畸态的芽。
一时间,他心里激起了成百上千的恶念,恨不得教唆她一起坏,一起浪,但话语仅仅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就咽下了腹中,继续在爱与欲之间来回撕扯。
他没有说话,龙可羡回想着诸多变化,对亲吻和戒尺格外感兴趣,于是扯扯他,兴致盎然地问:“长大了还要做什么,你会教我吗?”
对着太过干净的眼神,阿勒从前想让它保持原态,如今却只想把它搅浑,他对龙可羡有近乎罪恶的破坏欲。
缓吸口气,阿勒把她的指头衔在齿间,或轻或重地磨着指骨,话不好好讲,偏要磨着人才若有似无地说个,“会。”
龙可羡看不清他神情,也不觉痛,只是没由来地热。
她怔怔地,挨着指上的热,想——
完了,还要被吃掉。
***
直到正午,船上的货才清点完,吃过饭,t由厉天领着条子,一一在商行里头登记下来。
此行的目的是探消息,他们便没有往清净的院子里住,反而挑了龙蛇混杂的客栈住下。
蝉声鼓噪,金熔熔的日光泄下来,枝叶都懒洋洋地打了卷儿。
阿勒领着龙可羡在街市上晃荡,人不多,官话与土话交织嚷着,据说由于盗匪如麻的缘故,个个都佩着刀剑,实在讲不清是盗匪混进了海商里,还是海商混进了盗匪中。
拐过街角,就到了尽头,龙可羡说:“好短。”
“海湾边上就只有这片民居,越过山岭,往后边走就是土族聚集地了。”
接话的是那引船少年,大伙儿叫他谟奇,在土话里一种白鱼的名字,他拎着水桶站在一处民居边上,日光洒下来可以看见鼻梁上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