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
春闱
早些年秦书淮游历东海时曾听闻一则奇事,说是东海聚居着一群鲛人,鲛人泪,一滴值千金,两滴抵万方,三滴可填世间不忿,全人生两憾,解相思之苦。
可惜它们不喜人界,早早便立下不入世的规矩,那些封存于海中的神秘力量也由此隐身,但仍然有不少人寻求它们的下落,不仅仅是因为鲛人本身就是宝物,还因为传说中的它们个个花容月貌,见过一眼的人便终身难忘了。
秦书淮向来无感这些虚头巴脑的奇闻逸事,只当听了个乐子便踏上回程的马车。
然而那讲故事的老者忽然笑嘻嘻地弯腰去瞧他的脸,眼尾的皮肉挤成了褶子,朝他作了个揖,“公子,只要是见过一眼鲛人的人,终生难忘。”
海边街市吵闹,市侩气和浪潮声交织在一起,沿着海平线悠悠灌进耳朵,又随着退潮在脑海中拉扯。
秦书淮表面客气,实际上正烦接下来的会试,他七岁童生,十五秀才,二十五中举,将来乃是天子门生,名流千古之人。
哪有心思在这儿听什么民间话本。
可那老者还不依不饶了,待马车都开始往前走了还在后边追着招手,“公子可别忘了!鲛人一生只遇一人,公子千万别忘了啊——”
秦书淮刚回京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专心专意准备接下来礼部主持的会试。
然而一轮落选。
二轮落选。
三轮落选。
……
他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与殿试一步之遥,他只差一步就能站在天子脚下,施展宏图抱负。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连当初最嗤之以鼻的送礼都试过了。
放榜时他依旧不在上面。
秦书淮一病不起,直到……
会试主考官被传出收受贿赂,已经罢免官职,返乡养老了,而新来的主考官素来以公平公正、考题剑走偏锋著称,对秦书淮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三天内熟悉了新考官出过的考题,确保万无一失了。
历年的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亦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三场所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与乡试同。
只有场场都通过,才有机会在最后一场拔得头筹。
结果第一场宣布题目的时候,他傻眼了。
考题是一张白纸,白纸上一点墨迹,两点朱红,三点深蓝。
戴着傩面具的主考官正襟危坐在最前方,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他的样子,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各位考生的反应。
此前秦书淮只听过这位考官的大名,张子栖,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皮相骨相是一等一的好,才华也得陛下赏识,但不知为何此人经常戴一副凶神恶煞的傩面具,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传言他以各种刁钻角度难倒考生为乐,是个有脾气但公正的考官。
秦书淮拿到考卷的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角度未免也太刁钻了些。
如果这次还落选……他就只能回家乡当个小官,娶个平平无奇的媳妇,生一堆平平无奇的娃娃。
他的那些理想,为国赴汤蹈火的少年壮志,都会变成一则笑话。
不行!
他的内心出现一个声音,二十年寒窗苦读,决不能在此停下。
提笔蘸墨,他在答卷上写下几个字。
待到三日后的第二场,他被单独叫到一间偏房,戴着火红面具的主考官坐在桌案上,正在剥新供的荔枝,旁边放着一盘剥好的,圆溜溜白花花的荔枝肉整齐堆放,像座小山。
秦书淮恭敬地作揖,“不知大人……”
话没说完,张子栖放上一颗荔枝肉,打断道:“第一场的考题,为什么会写那样的答案。”
二月初的太阳不够刺眼,却被门外考生陆续入场的动静衬得焦灼如焚,连带偏房内都隐约有火气烘了出来。
秦书淮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停顿片刻道:“回大人,第一场考题只有六个点,没有任何文字提示,说明第一场考试并没有标准答案,只让考生自主发挥,大人看的是资质。”
张子栖擦擦手站起身,听声他貌似笑了一下,但隔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你怎知我看的是资质,而不是标准答案?”
秦书淮直起身,笑道:“小生只写了三个字,大人却允许小生参加次场会试,这不就说明大人观察的东西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啪、啪、啪”
张子栖鼓掌称赞,踱步而来,配合门外的吵闹声竟显得有些从容,“你很不错,那么现在我换一个问题。”他走到秦书淮跟前,近到秦书淮能看清他面具下的丹凤眼,那眼尾含情带笑,恍若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着开口的一刹那,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你所写的答案,‘鲛人泪’,是什么意思。”
他的一双眸子过于吸睛,俊美却不妖艳,周身仿佛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要不是当下情形实在紧张,秦书淮估计连心神都会看漏一拍,忙道:“传言鲛人泪一滴价值千金,两滴可抵土地万亩,三滴……”
“全人生两憾,解相思之苦?”张子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哂笑,替他补齐了。
秦书淮刻意抱拳挪开了眼,“第一点墨迹只是普通的砚台,后两滴红色是由朱砂调制,最后三滴蓝色最为珍贵,乃是王室贡品,群青,这一物比一物华贵、一物比一物难得,所以小生斗胆……”
“你很聪明,今天次场结束我破例放你出去,到石桥上等我,我有话问你。”留下这句话,张子栖端走那盘荔枝,大踏步推门而出。
·
秦书淮不敢耽搁,第二场一结束他便收到守卫人的通知,连走带跑来到了石桥头上。
石桥附近多是卖小吃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扛着糖葫芦的老伯在桥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就坐在桥头的石凳上,唑着指头盯着那鲜艳欲滴的糖葫芦,眼馋得打紧。
秦书淮实在没忍住叫住老伯,给那小孩买了一根,“给你,叔叔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