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番外二
宣历延和二十一年冬,季氏玄甲军兵临国都旭京城下。
季霆在帐中看着舆图,蒋维走了进来:“主上,今夜风寒,将士们想喝几口酒,暖暖身子。”
“让他们少喝点,别误了事。”季霆头也不回地道。
“是。”蒋维应声道,旋即看了一眼帐内。
作为主帅,季霆的帐内陈设可谓简朴,除了必要的床铺和舆图之外,没有其它任何装饰,或者酒坛。
蒋维走出账外,下属迎了上来:“将军,主上怎么说?”
“主上叫大家少喝些,别误了事。”
“那主上不喝吗?”
“不喝。”
下属闻言讪讪:“这还叫我等如何好意思继续喝……”
“少喝点就行。”蒋维淡声吩咐道,“若实在不好意思,不喝也行。”
“唉,主上总是这般……”下属挠挠头,纠结着离开。
其实季霆并不总是这般,只是当年的事,于他而言,过于冲击了些。
宣帝对季氏不放心,这件事,季霆早有所查,不然当年也不会有那场他和萧靖安的比试,宣帝所为,不过就是想试探季氏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同时,也想杀一杀季氏的威风。
季霆和萧靖安的武功究竟谁更甚一筹,本就是个没有争议的问题,可宣帝偏偏要设这一场比试,还叫王内侍给萧靖安暗器,就是要让观战的人都知道:季氏并不是无所不能,且就算这场比试是皇室作弊,季氏也不能奈何。
季霆谨慎地选择了败给萧靖安,且败得并不容易,这一做法当时应该能让宣帝满意,却不能保证宣帝长久不动剿灭季氏的心。
季霆有心想提醒父亲,但季睢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还好有李侪,李侪安慰他:“你父亲如此也好,若真长了心眼,说不定还会叫陛下更加疑心。”
季霆不得不承认李侪说得对,而且有李侪坐镇,他也的确不担心什么……哦,或许还是有些担心的,比如李思懿会因此,望着他被暗器伤到的手沉默着不说话。
“刮破了点皮肉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季霆安慰她。
李思懿沉默片刻,问:“那……我昨日抓那个蜘蛛,有没有咬到你?万一叫你伤情加重……”
“你怕守寡?”季霆故意逗她,厚脸皮地凑了上去。
李思懿把眼往旁边一撇,推开他的脸道:“我特意确认了那蜘蛛没毒,放砚盒里吓你的,你都看见了是吧?看见了还不说,居然放蚕吓我!”
季霆不由得失笑:“你连那么大的蜘蛛都敢抓,怎么会怕蚕?”
“我就是怕软趴趴没毛的生物啊!”李思懿提高了语调,想了想又道,“有毛也不行,毛虫我也怕。”
“哦……”
李思懿擡手去拧他的臂膀:“结果你还特意用蚕吓我——!”
“诶诶诶我不是故意的……”季霆连忙告饶,“我不知道你怕蚕,好好好我记下了,以后绝对不拿蚕吓你了。”
李思懿冲他翻了个白眼,算是不计较了。
季霆知道她就是会这样,偶尔与他玩闹,最终也不跟他计较,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想想也会觉得很有意思,那时的他们并没有想过,变故会来得那么快。
宣帝提出让季氏离京的计划时,季霆心中警铃大作,但季睢仍旧不放在心上,一直忠心耿耿地遵从宣帝安排,季氏被迫披上了叛国的骂名,他和李思懿的婚礼也不得不中断。
他说:“思懿,等我回来。”
李思懿却只交给他一件狐裘,说着“南方冷夜湿寒,君自珍重”,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李思懿这样的表现很不寻常,季霆严肃地提醒父亲一定要小心陷阱,季睢总算听进去了些许,传信给季霄,让季霄前来接应。但对季氏的截杀来得十分突然,敌国没等季氏达到边境就悍然发动袭击,敌国越境,便是宣战之意,可敌国似是好不担心这样做的后果。
季氏玄甲军匆忙迎敌,待将敌国军队打得溃败时,冷箭却从身后射来,彻底印证了季霆的猜测——这一切,本就是宣帝的阴谋。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季霆望着前后夹击的军队,反而露出笑意,衬着溅到脸上的鲜血,宛如鬼魅般摄人……
季霄终于在最后一刻感到,带领众人突破重围,但季睢和夫人却受了伤,回到族地后,军医立刻诊治,季霆坐在外面,沐浴着月光喝了一坛又一坛的酒。
那是他最严重的一场大醉,却也只有那一次。
之后他再没饮过一次酒。
父母去世,季霆重整大军,带着季氏东山再起,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健,且狠戾,迅速就占领了宣国的大半国土。虽说南方本就是季氏族地所在,早有根基,但让这些人心服口服,也是相当不易。
他想,他不能再醉了。
因为醉后,并不能帮他逃避什么,反而会叫他一遍遍回想季氏离京时,李思懿来送行时的情景,会让他一遍遍问自己,李思懿当时是否知情。
他索求这一问题的答案,却又不敢真的去问,李思懿当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再问又有何意义?
那现在呢?他一路打回旭京,洗清季氏的叛国罪名,接下来呢?称帝登基?那样不还是会被说是谋权篡位,这样又有何意义?
这种心情,仿若近乡情怯,越接近攻打旭京的日子,他就越是恐慌——虽然这种情绪旁人看不出来,能看出来的只有姐姐季霄,在他提出由季霄去打这一场仗时,季霄看向他的眼神,就是明白了所有。
“你去吧。”季霄平静地说:“南方的军务,暂时还离不得我,而你需要去解开自己的心结。”
“若她的确是知道真相,又参与了计划,如何?”
“那有什么奇怪?”季霄作为局外人,反而看得清楚,“宣帝挟持李相入局的理由太多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宣帝想剿灭季氏,李相要做忠臣,就必须入局,否则李家不能保全,而思懿呢,她又怎会是放弃家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