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前因（本案完）
警局。
坐在审讯室中的华乐棠，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焦躁暴戾，他用一种愤激过后的无力语气缓缓讲起自己的故事：“爸妈和我都很喜欢小孩子，所以爸妈一直打算再要一个，只是妈妈之前做过一次手术，修养了好多年身体才慢慢恢复。小棣出生那年我17岁，刚生出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当时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后来，我考上了外国的大学，就去了美国，开始我并不知道小棣有病，爸妈也都瞒着我，只是说弟弟身体比较弱，总爱生病。我们家不算特别富裕，我在美国又是读公共卫生的，学习任务重，花销也大，每到寒暑假就直接在当地打工赚钱了，头几年都没有回家。直到3年前，我突然听说了母亲自杀的消息……”华乐棠说到这里时，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噩梦：“爸说妈是得了抑郁症才割脉自杀的，血当时淌了快一屋子。我这才知道，小棣得的是严重的卟啉病。医生说，这病应该是先天性的，母亲总认为是她自己的错，所以总是很自责，这才会……”
一滴泪水从华乐棠的眼中滑落，方礼源将面巾盒递了过去。华乐棠没有接，只是用手背快速地抹去了泪水，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我再回国之后就开始修读医科，想要帮弟弟治病。父亲时不时会跟我介绍小棣的情况，我能听得出，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小棣的病在不断加重。父亲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生病的弟弟，很是辛苦。我曾经说过要回国工作帮他，可是他坚决不同意。他说我都念了这么多年了，就应该有始有终。可是他实在太累了，父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又经受了这么多打击，终于也倒下了……”
几人无声地听着——这个家庭，的确承受了太多苦难。
“我结束了本科学位，就回到了国内。虽然我没读完医科，但是我多少还是认识了些医学方面的导师。回国后，我将小棣的病情资料发给导师们，结果一个导师告诉我，小棣的病应该是怀孕期间不当用药造成的病变，我当时就懵了。我妈怀小棣的时候非常小心，绝对不会乱吃药。我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我妈怀孕的时候得过孕期高血压，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院……”
“我立刻就找到医院，然而人家说患者的病例不能对外，更何况这都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我曾经咨询过律师想要打官司，可是他们医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法院竟然说我证据不足不予受理。偏偏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李玉忠获奖的消息，我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当年我妈住院的时候，这个人去我妈病房看过好多次，还总是问我妈吃药后的感觉如何。我当时以为是医生关心病人病情，可现在回想才明白，这人不过是在询问试药结果而已……”
“所以你就去找他，并且杀了他？”沈严问。
华乐棠苦笑了一下：“我开始并没想杀他，我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真相。谁知道我竟然偷听到他打电话的时候跟别人说起克扣卟啉症患者补助款的事情，他还说当年的药弄得好几个孩子都得卟啉症了，如果再找着两个就好了，下一步的临床试验对象就有了，而且那些人还得感激涕零的……我当时一听，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我冲上去和他理论，谁知道他竟然先动起手来，我一时失手，刀子捅进了他的颈动脉……看着他不断流血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大概这就是天意，老天让我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们复仇……”
“于是你就抽了他的血。”
华乐棠点点头：“后面的事，我不说估计你们也清楚了……我杀了人，我不后悔，只是可怜小棣，他还那么小……”说到这里，华乐棠突然抬头看向沈严方礼源：“警官，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拜托你们给小棣找一个好的机构收留他，给他好好治治病……”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的。”沈严开口。
华乐棠眼中溢出泪光，他放心地点了点头。
仁爱医院，血液科病房。
华乐棣躺在干净的病床上，一位40多岁的男医生站在病床旁，正在为他做检查。而在男医生身后，程母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两人。
病房外，沈严看着里面的华乐棣，眼中流露出很温情的目光。
“这孩子真挺懂事的。”程晋松开口。
“是啊。”沈严也感叹着说：“我们抓了他哥后，他见到我就问我一句话，警察叔叔，你们能帮我哥求求情，别判他死刑么？……”
回忆起当时那孩子眼中噙泪的模样，沈严心中一阵唏嘘。
“华乐棠怎么样？有可能轻判么？”程晋松问沈严。
沈严有些沉重地摇摇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可是他毕竟杀了两个人，还有一起杀人未遂……礼源帮助联系了律师，希望能打成死缓，”沈严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毕竟只剩这一个哥哥了……”
程晋松点点头：“总归是亲兄弟，有兄弟在，就会有个寄托。”
听到这句话，沈严的身子微微一动。他犹豫了一下，转过去，有些迟疑地对程晋松开口：“那个，程组长……”
“嗯？”程晋松转过头去。
沈严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他咬了下下嘴唇，才继续开口：“那天……我和沈皓的事……你可不可以当做不知道？”
“什么？”程晋松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我和他那天说的话，包括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可不可以不要去问他？”说这些话时，沈严似乎有些尴尬，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他这孩子一直都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到他的工作或生活……”
程晋松终于反应过来沈严说的是什么事了。沈严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带着很明显的“拜托你帮忙照顾他”的语气，这与沈严平时冷静刚硬的形象大不相同。程晋松不得不再次感叹兄弟亲情的伟大力量。
“放心，沈皓这孩子不错，我们组里人都很喜欢他。其实你俩不站在一块儿的话，大家不太会往那个方向想的。”程晋松发现沈严听到自己的话后眼光瞬间暗淡下去，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啊那个我不是说不让你去看他！我的意思是，其实大家都……”
“没关系，我明白。”沈严打断了程晋松的话：“我会注意的，平时尽量不会在他面前出现的。”
看着沈严有些落寞的表情，程晋松有些不忍也有些好奇。不过毕竟跟人家没有熟到刨根究底的份上，程晋松只好小心地试探着安慰：“其实，毕竟手足至亲……你们……没有解不开的心结的。”
沈严苦笑一下，却没有出声。
就在两人有些微妙的尴尬的时候，程母从病房内走了出来。看到屋外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还以为他们在担心华乐棣，于是开口说道：“行了，孩子放这儿，你们也可以放心了。现在是血液科主任在看这个孩子，再加上他哥从国外拿回的那些资料，会有希望的。”程母关上病房房门，对等在屋外的两个人说。
“嗯，妈，那就谢谢你了。钱的事情我会帮他搞定，不会让你们医院赔钱的。”程晋松开口。
“行了，我还会逼着你交钱啊？”程母不耐地一挥手：“再说了，医院这边有好几个儿童基金呢，我会帮他申请的。”说完，程母又回头，看向病房内安静的华乐棣：“可怜这么好的孩子了，真是造孽……”
“那些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沈严开口——在整理华乐棠案情的同时，他们也整理出了当年几人违规用药的证据，一并提交了上去。方礼源还特意去找了相熟的检察官，让他们尽快对医科大学医院以及许学威提起诉讼。所有当年参与的人，都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该！狠狠地判！这帮东西……”程母狠狠地说。老人家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
“嗯，行了妈，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警局还有事，先回去了。”程晋松说着转身要走，没想到却被程母一把拉住：“别走！混小子你给我去复诊！”
“啊？妈不用了吧？我眼睛真的没事儿了！”程晋松立刻垮下脸。
“有事儿没事儿得医生说了算。我告诉你你要不去别说我跟老徐说不给那孩子好好看病！”程母黑着脸威胁。
“喂妈你不是吧？喂你这可是赤裸裸的恐吓！我告诉你我同事可在这儿呢，他能帮我作证……啊！”
大概是嫌自己的儿子太罗嗦，程母一个反手拧住了程晋松的胳膊，程晋松顿时开始叫疼，然而程母并不为所动，用脚踢了踢程晋松的小腿，示意他往前走，边走边转头对沈严说：“小沈啊，我带小松去复诊哈，你警局有事可以先回去。”
“喂你别走！”那边，程晋松扭着头叫出声：“我没有车，这个点儿很难打车的……”
声音从前方传来——程晋松就以单手被反剪的难堪姿势，被他的母亲大人押解而走。
沈严看着这母子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提高声音，对渐渐远去的程晋松说：“放心，我在车里等你！”
程晋松没有被制的右手在空中挥了挥，似乎是在表示感谢，可是还没等沈严看清楚，那人就那幅模样地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也不知程晋松需要复诊多久，于是沈严决定去停车场附近的草坪等他。时值秋日，这天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如洗，淡淡的白云如丝絮一般飘浮在天空中，让人蓦然觉得心情舒畅。停车场前的大草坪像一块翠绿的绒毯，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青翠而充满生气。
看到这样的美景，沈严心头的沉重也少了许多。他坐在草坪旁的一个长凳上，欣赏起眼前的美景来。回想起刚才程晋松的滑稽模样，沈严忍不住又带上了笑意。想不到平时最需要细致严谨的法证组的组长，在自己母亲面前竟是那么一个顽皮幽默的形象。大概这位程大组长就是靠着这种耍宝才把自己的母亲哄得那么开心的吧。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沈严的视线中。花白头发，身形迟缓，那老人正在一个人的搀扶下一步步往医院外走去。
沈严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他下意识地起身想追，却在看到老人脸上淡淡的笑容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那老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