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咸享酒家”位于西武新宿线车站旁的大马路上,与歌舞伎町紧邻的门面,闪烁着耀眼的灯饰,这是家元成贵挂名经营的高级上海菜馆,只招待从事正当行业的日本人和有钱的中国人。
自动门迎面打开,我便走了进去。在一旁待命的小喽罗马上挟住我搜身,确定没有携带武器以后,就领我上二楼的一间包厢。
“你来晚了。”
元成贵一如往常,用昂贵的西装把全身包起来。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说话时好像尽量避免张开嘴似的。
“只晚了两分钟而已。”
我故作姿势看着手表说。守在元成贵右边的孙淳立刻瞪了我一眼。孙淳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为元成贵已经做掉了不下五个人,听说他神出鬼没,下手走人之后,对象都还不知道自己挂了。还说他以前是人民解放军特殊部队的成员。虽然传闻说得煞有介事,但不管是真是假,孙淳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我的背后开始冒起一股冷汗。
“你知道两分钟里我能赚多少钱吗?”
元成贵眯着眼看我,说出这句中国生意人最爱挂在嘴上的台词。
“是你自己要找我来的。”
我在面对他的椅子上坐下。虽然桌上摆满了菜,可是嘴里给崔虎打出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一点食欲也没有。
“崔虎打过电话来。”元成贵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口吻说道。
“哦?”
“他说欠你一份人情,假如你少了一双手一条腿的,他会很难做人。”
“喔!是指用我的名义租房子的事吧!现在连崔虎都找上我来了。”
“你是准备和北京帮有一腿吗?”
他的音调提高了些,鼻孔也膨胀了少许。虽然元成贵一心想扮成有格调的生意人,但是剥下这层皮,他也只是个和崔虎同个模子出来的黑道罢了。
我对元成贵刚来到歌舞伎町时的情况还记忆犹新。当时他只是个留学生,才来没多久就到这条街上淘金。大概是亲戚介绍他来的,当时他手上拿着一张随手乱画的地图,走来走去,四下张望,任谁看了都只会认为他是个土包子。
可是元成贵并不是土包子,在那张穷留学生的面具下,他有着一个冷静清晰的头脑。当时台湾的流氓开始减少,上海和福建来的家伙开始占据地盘。当时这些从大陆来的新流氓还没什么搞头,只能三五成群的在柏青哥闹闹事,或者到酒家收收保护费。
可是元成贵改变了这一切。这个脑袋瓜里藏着吸金大法的家伙,用钱把原本只是一盘散沙的上海人组织了起来。
他先和大陆的蛇头挂勾,不仅靠收留偷渡者壮大自己的人力,还建立了一套吸取这些人从故乡带来的宝贵财产的体制,后来,他也开始出手搞些合法的生意。不只是开餐馆,贸易、人才仲介等赚钱的生意他都搞过。现在,表面上他已经是个有资格和银行高级主管共进午餐的大企业家了。
在大家都还把他当土包子的时候,我曾请他吃过饭。并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而是当时的我正在寻找和不断增加的上海人搭上线的机会,正好碰上他罢了。即使在坐大之后,他还口口声声说欠我一份人情。但是如果我胆敢拿这个来求他帮个什么忙,可能马上就性命不保。对这家伙来说,道义只是为了能顺利捞钱而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罢了。只要我安分一点,他就会睁只眼闭只眼,放任我在上海人圈子里赚些小钱。他所谓还我的人情,指的不过是这个。
“我只是听说有些本来一直和我关系不错的家伙,不听我解释就要教训我。不准备条后路,搞不好会活不下去哩!”
我点上烟,视线落在桌面的菜上。元成贵最讨厌有人盯着他看。
“杨伟民可是说过他不想插手。”
“谁管那姓杨的臭老头怎么说!”
元成贵惊讶地看着我。接着轻轻摇摇头,用压抑的声调问道:“健一,我只想知道吴富春躲在哪里。”
“我哪知道!不骗你,直到昨天杨伟民告诉我,我才知道富春回来了。”
“你们俩就像亲兄弟一样要好,就算不知道富春的窝在哪里,也该会有联络吧!你一定可以猜到他人在哪里。”
“我们只是在一起做过事罢了,我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不是真话。在结识富春的第二天,我就查出了他的住处,可是我决不主动同他联络。没钱的时候,富春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点元成贵应该知道,可是他并不知道我晓得富春的窝在哪里。
“别唬我。”
元成贵说,但可以清楚感到这只是吓吓人罢了。我准备乘胜追击。
“在富春跟你闹翻了以前,我们早就散伙了,这你应该也知道。”
我用余光看着他不甘愿地点点头后,继续说道:“难道你忘了,富春闯下那场大祸以后,我还帮你找过他吗?”
“够了,我知道了。”元成贵明明什么都没听懂,却不让我再说下去。
“看在崔虎也出手干涉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回去,不过——”
虽然元成贵用像博学的大教授一样的口吻说着,却突然站起身来,用他那像是不做家务事的女人似的手指着我。
“不是我相信你的鬼话,我晓得你知道吴富春躲在哪里。给我听着,我给你三天时间,不管死活,你都得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把那家伙给我带来。不然的话,就先替自己准备好棺材吧!”
“崔虎可能会插手喔!”
“我哪会在乎那些北京的孬种。”
元成贵露出了冷酷的目光。看来,我除了找出富春以外,没别的路可走。
“知道啦!我会尽力而为。可以让我和那个看到富春的家伙谈谈吗?”
“他现在外头办事,一会儿我叫他打电话给你。”
“我会到处跑,就叫他打我大哥大吧!”我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急着走,健一,来都来了,吃个饭吧!”
“我吃不下。”
元成贵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好像想回些什么话,却又作罢了。
孙淳用刺人的眼神看着我。说来,富春是趁孙淳疏忽时,把元成贵的得力助手做掉的,他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让我觉得庆幸的是,孙淳总是守在元成贵身边寸步不离,这种家伙假如成天在我身旁晃来晃去的话,我会连觉都睡不好。
我慢步踱出了包厢。和进来时不同,这会儿没人送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