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说客
秋高气爽。
山川坛旁的芦苇荡绵延数里,入秋后芦花尽白,风一吹,整片芦苇便如金色的海浪般伏倒,又复立起,发出宏大而绵密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从容翻动书页与纸张。
更远处,正阳门大街上的嘈杂隐隐传来。那是安南使臣离京的动静,旌旗、鼓乐、马蹄、甲胄,还有围观的百姓。
使臣队伍在羽林军护送下,经正阳门大街,由永定门出京城,一路南下。那些声响隔着芦苇荡传过来,被风揉碎了,只剩下隐约的嗡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陈迹无关了。
芦苇荡旁,一条窄窄的木码头延伸至湖中,木板年深日久,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码头尽头,两张藤椅并排摆着,陈迹与袍哥各持一支竹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陈迹靠在藤椅里,闭着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身旧大襟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没有麒麟补服的凛然,倒像是寻常的邻家少年。
袍哥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叼回嘴里,继续盯着水面。
身后岸上,小满早早捡来石头堆砌火塘,燃起篝火,就等着两人钓上鱼来就地取材烤鱼吃,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上鱼。
她蹲在火塘旁边,一支手撑着下巴,一支手拿着木棍挑动柴火,百无聊赖道:“他俩到底能不能钓上鱼来?”
二刀闷不吭声,只顾着往火塘里添柴火。
小满朝着码头木桥的尽头喊道:“你们今天能钓到鱼吗,我把火都升好了,你们要钓不到的话,让人去买几条也行。”
声音在芦苇荡里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袍哥起身往岸上走来:“小点声,东家睡着了。”
小满放低了声音狐疑道:“袍哥以前真的钓过鱼?”
袍哥气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小时候在老家,天天扛着竹竿去河边,怎么可能没钓过?”
小满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一条都钓不上来。”
袍哥刚张口,二刀冷不丁道:“饵料不行。”
袍哥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正要再开口解释,二刀又冷不丁说道:“鱼竿太短。”
“……”
“天气不好,鱼不开口。”
“……”
“这里没鱼,被人钓烂了。”
“……”
“小杂鱼太多,钩下不了底。”
袍哥一口气泄了,没好气道:“你抢我词儿干什么?”
小满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此时,远处两道身影沿着芦苇荡边缘走来。袍哥眯眼望去,一男一女,皆是一袭黑衣,步履从容。
云羊,皎兔。
袍哥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
他把烟杆往腰间一插,抬脚朝两人迎去。那边,十余名把棍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芦苇丛中冒出来,拦在两人面前挡成人墙。
皎兔停下脚步,她扫了一眼挡成人墙的把棍,目光又越过把棍肩头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看去。
只见木桥码头尽处,陈迹孤伶伶坐着。阳光照在他身上,芦苇的沙沙声围着他,远处的喧嚣与他无关。 皎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大人如今倒是有几分权臣在野的意思了,听说袍哥此前还去潘家园给手底下的把棍买了些行官门径?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门径做什么,袍哥领着红门入我密谍司,想来内相也愿意从解烦楼里挑些行官门径赐下来,不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行官门径都在我解烦楼里留了根底。”
袍哥笑了笑:“皎兔大人倒是消息灵通。这江湖人心险恶,我等小打小闹,整些行官门径傍身就行了,不指望自己能干什么大事。”
皎兔掩嘴轻笑:“袍哥说笑了,陈大人做的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你们跟着他,想小打小闹都不成。不过,袍哥还是叫手下的兄弟让一让吧,我等要和陈大人说的事情,你们可听不得。”
袍哥慢条斯理道:“东家睡着了,你们等等吧。”
云羊挑挑眉毛:“摆的谱比内相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了解烦楼的主人呢。赶紧让开,不然……”
就在此时,码头尽处响起陈迹的声音:“袍哥,让他们过来吧。”
袍哥对把棍们挥了挥手,让出一条路来,皎兔也不动怒,经过袍哥身边时用手指点了点袍哥的肩窝:“都是自己人嘛,奴家可是差点和你们东家喝了交杯酒的。”
云羊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皎兔翻了个白眼:“在洛城那次,你忘了?”
她踩着木桥来到陈迹身后:“陈大人好雅兴,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来钓鱼?”
陈迹倚在藤椅上随口问道:“怎么就乱了?”
皎兔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陈大人故作不知?病虎大人突然现身京城,从內狱带走韩童,不仅如此,这位病虎大人还能在宵禁中送漕帮匪众从安定门离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也因此挂印辞官……奴家记得,林言初曾是陈大人麾下的羽林军吧,陈大人好算计,早早就为昨夜埋了一步棋。”
陈迹面不改色:“林言初曾当众背叛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说是我的人?”
皎兔侧过身,将身子压在藤椅扶手上,用手指轻轻划过陈迹的肩膀:“陈大人这可就是掩耳盗铃了。只要是聪明人,都瞧得出来昨夜是谁送走了韩童,大人不会以为自己脸上蒙块布就能骗得了天下人吧……”
当手指划到陈迹手臂时,云羊从背后伸手,将皎兔的手拿开:“说事就说事,动手动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