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洛城旧事
嘉宁三十二年,十月初八。
寒露,农历第十七个节气。
宁朝有句俗语,白天寒露,单衣过冬,夜晚寒露,冻死老牛。行人清晨走在街上,鼻息间已能看见喷吐的白雾。
鸡鸣声响,小满走出西厢房搓了搓胳膊,袍哥与二刀的鼾声从羊毛毡帐篷里传出来,惊雷透过帐篷时变成闷响。
此时,正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陈迹穿着一身单衣径直走入耳房,弯腰拾起扁担就要往外走。
小满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说道:“公子早些回来,饭一会儿就好。”
乌云跳到陈迹肩上,陈迹笑着出了门:“好,门楼胡同近得很,一会儿就回。”
袍哥伸着懒腰钻出帐篷,他踢了踢隔壁二刀的帐篷:“起来干活了,把夜桶倒远点。”
二刀钻出帐篷揉了揉眼睛:“多远?”
袍哥随口道:“倒锡蜡胡同去,老李头下象棋输了耍赖不给钱,熏死他个王八蛋。”
二刀瓮声应下:“行。”
袍哥赶忙找补一句:“不是真要熏死。”
等二刀出了门,袍哥倚靠在灶房门口,闻着炒莜面的味道无奈道:“小满姑娘,咱家莜面还没吃完么?咱都吃一个多月了。”
小满站在灶台前抱怨道:“你以为我想吃这玩意啊,眼瞅着家里就剩十三两银子,马上要断粮了,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一个天天出去跟老头下棋,一个天天跑太医院看书,一个念经修行都偷懒,谁管过家里。”
袍哥揶揄道:“十三两银子省着点花,还能再撑俩月。”
小满嘀咕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慌,我还想除夕前扯点布给公子做身新衣裳呢。也不知道公子救那郡主做什么,五十四万两银子啊,够花十辈子了……不,十辈子都花不完。”
袍哥浑不在意,乐和和说道:“官问刑,权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劫数问了求仙术,全是私心,总得有人想点不一样的吧。”
“天天一套一套的,”小满翻了个白眼:“公子去太医院一个月了,人家也不给他发俸禄,他帮那么多忙做什么。我看公子每天都在看医书,昨天都二半夜了还抱着乌云跑到屋脊上借着月光看,难不成真打算开个医馆?开医馆也行,医馆来钱也挺快的……”
袍哥笑着说道:“忙点好,忙点就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东家眼下正需要一件事分分心,你不让他日日夜夜看书,他万一想不开上吊了怎么办。”
小满呸呸呸三声:“公子才没那么傻……袍哥听说了么,齐家十月初一开祠堂将齐贤谆和齐斟悟革除族谱撵回冀州了,还主动将京城隐产交给司礼监,我偷偷盘算了一下,齐家这次一口气交出去了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
袍哥嗯了一声:“听说了,街头巷尾都在传,有人在造势,说齐家不愧天下文心,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便是自家人犯错都不姑息。”
小满嗤笑道:“弃车保帅而已,他们真以为大家伙会信?隔壁张婶都不信。”
袍哥摇了摇头:“说久了,也就信了。齐家此番损失惨重,最紧要的是,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东家得小心提防才是。”
小满忧心忡忡:“齐家要真记仇了,咱怎么办?”
袍哥趁她分神的空档,扛起地上装着莜面的麻袋就跑:“小满姑娘,我把这莜面送人,咱吃点别的吧,再吃要吐了。我出去找活儿干,晚上一定带银子回来。”
……
……
陈迹曾经挑水的门楼胡同,与烧酒胡同只隔了一条街,如今挑水倒是方便许多。
陈迹挑着扁担在灰瓦白墙的胡同间穿行,乌云踩在瓦片上与他并行,一人一猫都没说话。
今日门楼胡同的井沿旁依旧早早排起了长队,陈迹不慌不忙的排在后面,乌云大摇大摆的跳到他肩上,与他一起不紧不慢的等着。
正等着,杨秀才的院门打开,当即有人围了上去:“杨先生,今日读报吗?”
杨秀才依旧是不耐烦的模样,可还没等他说话,便有年轻人将一枚鸡蛋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道:“杨先生,还热着呢。”
杨秀才低头看了片刻,将鸡蛋塞进袖子里:“拿报纸。”
年轻人试探道:“杨先生,能读文远书局的报纸么?听说头版讲的是武襄子爵陈迹的事。” 陈迹回头看去。
杨秀才也意外道:“文远书局的报纸停了个把月,怎么今日又复刊了?”
街坊邻居嗐了一声:“谁知道呢,不过三山会走街串巷卖着呢,说是三斥武襄子爵……”
杨秀才一把夺过报纸,低头看着,喃喃自语:“不孝、不义、不仁……好大的帽子。”
街坊邻居也不排队打水了,纷纷凑上前去:“先生快给念念,这报纸上到底写了何事?”
陈迹看着面前空了的队伍,一眼望到井沿,他没去凑热闹,自顾自默默走到井沿旁边摇橹。
却听杨秀才朗声道:“论武襄子爵陈迹三宗罪,其一曰不孝。陈迹者,府右街陈家庶子也。其父陈礼钦,官居金陵同知,乃朝廷命官。其嫡母梁氏,出身名门,温良恭俭。陈迹幼年丧母,梁氏抚之如己出,恩重如山。”
“然此子在洛城时,便扬言反出陈家,视生父如路人。于府中见父不称‘父亲’,而呼‘陈大人’,见嫡母亦不称‘母亲’,竟默然无礼。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大伦也。陈迹以庶子之身,忤逆尊长,背弃天伦,此其不孝一也。”
陈迹神色平静的将水桶摇上井沿,只听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奇怪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如何连一声父亲都不喊?”
杨秀才不顾议论声,继续念道:“其二曰不义。《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陈迹与齐家三小姐昭宁之婚约,自嘉宁三十二年春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俱全,请期时择定腊月十八为迎亲吉日。”
“按《大宁律》户婚卷第一百三十七条,凡已纳征者,婚约既成,有司存案,不可悔改。男家悔者,所聘财物不追。女家悔者,杖八十,追还聘财。若男家无故逾期不娶,女家可诉官别嫁。凡悔婚而致人损伤名节者,徒三年。致死者,绞。”
“今陈迹竟以五十四万两白银赎买教坊司罪囚白鲤,齐氏女何辜?待字闺中,望穿秋水,却遭此背弃。当街受辱,名节扫地,情何以堪?此其不义二也。”
人群中有人说道:“听说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女子小声道:“可武襄子爵与郡主破除万难,分明才是良配……”
一名汉子呸了一声:“狗男女,身有婚约还如此行事,心里若有旁人,还与齐家订婚约作甚?花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抛下了?”
杨秀才高高举起报纸,不耐烦的压下议论声:“还听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