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珠玑巷
火烧珠玑巷
“你怕我自己应付不来?”钰谨复盘了一下,才向楚慕云发问。原本出宫有午时前或者戌时后的规矩,现在也不再有内官拦着,日头正盛,石伯赶着马车不紧不慢行在往漠园去的官道上。
“奉年帝已九十多岁了,心思阴郁,你可是看他没了护卫,觉得他伤不了你了?但我不敢赌。”楚慕云颇有些无奈地笑道。
钰谨坐直了身子惊呼:“九十多岁了!那他之前,难道真的在靠仙丹养颜续命?可奉年朝不是一直不拜神佛的吗?”
楚慕云淡淡一笑:“不拜神佛,都是说给百姓听,要百姓做的。奉年帝暖阁中供奉有佛祖像,每年都会从西域和东海高价购买珍品补药。”
钰谨默然,片刻又道:“多谢你出手相助。今日我的所作所为并非预谋如此,只是一看到奉年帝,就让我想到金逍无论是当王爷,还是世祖时,都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为我哥哥和金遥公主平反,而奉年自己的皇帝明知错杀了忠臣,却毫无悔过之意,更甚至,要弃掉皇城跑路,把大好江山让给敌国。”
楚慕云看着钰谨良久不语,钰谨意识到他目光异样,擡头以眼神询问。
楚慕云牵动嘴角,片刻,柔声道:“钰儿,我在千秋殿上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可会怪我自作主张?奉年帝虽没有当堂收回处置你的旨意,但必不会再追究与你。”
钰谨犹疑了一下,问:“那,我也不需与你成亲?”
楚慕云神色凄凉笑道:“钰儿,你不需为我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顿了片刻,又反问道:“我和金逍,你更想嫁给谁?”
钰谨想到金逍永远意气风发,时时玩味的笑容,却在自己不愿随他去屈犁的时候变得那么不自信,心中难过起来。终于还是低下头不肯回答。
—-----------
钰谨自阅州与布兰雅相识后,回到皇城头一个月,的确刻意等过她一阵子,也吩咐过绣坊里的伙计,若是来了一个明艳高贵的女子找她,务必速速去珠玑巷报信。可是迟迟未见布兰雅登门拜访,钰谨就渐渐把这个邀约忘在脑后。
于是这一日在绣坊刚刚帮着淑琴将门庭打开新日开张时,见到布兰雅踏入店内,钰谨稍微有些意外。
布兰雅着一身轻便的淡黄色衣裙,面拦薄纱,和她的侍女二人向着钰谨微笑作揖:“钰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钰谨笑着迎上前去:“布兰雅妹妹如此美人,我怎会忘了?”
钰谨将她引入内堂,又吩咐淑琴去备一些绣品来给布兰雅过目。
“果真有情趣!”布兰雅爱不释手,擡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钰谨道:“钰姐姐,你心思果真奇巧过人,我再过几日就要回西域了,想多要几件你设计的烟罗裙,要不同花样的,你可否帮我个忙,赶赶工?价钱都好说的!”
钰谨觉得有些为难,几日出品人工上有帮手还好说,设计可能要绞尽脑汁了,问道:“什么花样都可以?”
布兰雅爽快地笑着点点头:“钰姐姐定的花样,什么都可以!”
钰谨见布兰雅付钱大方爽快,也不再犹豫,答应下来。
送走布兰雅,钰谨不敢耽搁功夫,回到珠玑巷开始计划工期。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小红叫过来商量:“小红,你学医学的怎么样了?”
小红开心地点头:“楚家主令我背医经,教我认穴位,还有怎样给你推拿帮你缓解心绞痛……”
钰谨忍俊不禁:“难道楚家主教你医术,就只要你照顾我一人了?”
小红点头:“学医自然是照顾钰姑娘为主啦!”
钰谨摆摆手:“小红,我说过,你不是我的仆人,不需凡事只为服侍我,你可以梦想更高远些,比如做一个女大夫,将来游方四海,治病救人。”
顿了顿,又道:“我是想说,绣坊接了个大单,可能要你和巧姑都赶赶工。漠园有许多南方花卉树木,是西域人稀罕的,若我去漠园临摹这些花草,你在漠园帮我赶工做活,也不耽误你学医,怎样?”
小红有些脸红:“钰姑娘,自是你来做主。”
钰谨又笑道:“不过,我们去漠园的话,也许又少不得你帮陶谦打下手做粗活了。”
小红干脆掀帘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道:“谁要帮他做粗活!”
钰谨不禁笑出声来。
—----------
钰谨正归置一应用品,珠玑巷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曹牧齐拘谨地站在小院当中,吩咐小红不必奉茶。小院不大,小红知道他是曹家的人,识趣地进屋跟钰谨低语了一番,商定她先去漠园收拾,随后离开。
“四妹妹,你别来无恙。”曹牧齐挤出一个缓和的笑。
钰谨一向对这个大哥反感不起来。他虽喜钻营,但并不善左右逢源,时时处处仍是会有一些天真又耿直的作派。
钰谨大方迎上前去笑道:“大哥,我这里可是有上好的粮食酒,你要不要尝尝?”
曹牧齐仿佛舒了口气,也朗声应答:“那今日,可要一醉方休了!”
初秋风起,银杏树下,钰谨只问些西蓉风景物事,曹牧齐也与钰谨一一讲来,二人对过往只字不提。
酒过三巡,曹牧齐眼神有些愧疚:“谨儿,当年之事,教你九死一生。你可还会怪我?”
钰谨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大胆问出来:“大哥,你当年可是被金别台诓骗了?”
曹牧齐苦笑道:“我哪知,那便是金别台的人,只道曹簌被金逍设计陷害。他说得言之凿凿,全无破绽,我也就信了。他还说,若我能当堂伤了金逍,必能洗了曹簌冤屈,曹家也能重回天子门生序列。”
钰谨不愿在曹牧齐的脑回路上做过多纠缠,拧着眉头想了想又问:“皇帝叫曹家随他南行,难道曹家,朱家,果真就这样弃了皇城,叫叵罗,西夜不费一兵一卒从此天下易主?”
曹牧齐又灌下一口酒,叹道:“这奉年王朝本也是从南穆手里抢来的,百年前皇城还在洞庭府,也受祖宗庇佑。后来奉年帝夺了江山,称要当皇帝过过瘾,迁都至梦洲。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天下长治久安,现在也许是皇帝做够了。”
做皇帝过了瘾,就撒手不玩了?钰谨愕然,又问:“奉年百姓,南境百姓要怎么办?”
曹牧齐已是有些微醺,展颜一笑道:“烈焰难摧根,自古中原之地被外族入侵皆不长久。曹簌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义胆将军,朱逸死了,会有下一个忠肝谋士,奉年帝逃了,会被世人忘记,下一个真正配得上这片土地的主人也不会远了。”
钰谨微微动容,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被曹牧齐的赤诚之心打动。她端起酒碗与曹牧齐捧杯共祝,一饮而尽。
二人喝到日头偏西,曹牧齐渐渐不胜酒力,嘴里开始抱怨一些家长里短来。而钰谨正胸怀激烈意犹未尽,石伯叩响小院的门环来接她去漠园。
钰谨转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曹牧齐,若是叫他这个狼狈模样回曹府,也许他自己也会觉得难堪,而她也不想擅作主张叫石伯用楚慕云的豪车搭送一个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