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千圣节 - 奉年雪 - 谁来养毛球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历史军事 > 奉年雪 >

魂断千圣节

魂断千圣节

三骑马来到奉年殿前,金别台率先下马,擡步向大殿走来,金逍和那壮汉也跟着拾级而上,不一会儿,使团众人鱼贯而入。金别台来到殿中央,对皇帝恭敬弯腰合掌道:“叵罗金别台在此有礼。”说着,擡手向后一挥,那些捧着礼盒的随从在殿上下跪,将礼盒打开,为皇帝和众人展示送给奉年帝的礼物。

皇帝颔首,视线并无聚焦,示意内官将贺礼一一接过请下,带领金别台入座。

钰谨一直不喜欢奉年皇帝,从幼时数次进宫起开始,钰谨就不记得皇帝有过任何微笑或者温和的表情,他面目苍白阴戾,举止迟缓,自打钰谨有记忆,一直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却缺少些阳刚之气,连一直自称病弱的二伯都比皇帝显得健康很多。

此刻看着金别台向皇帝行礼,钰谨突然发现自己对皇帝的惧怕抗拒之处:他几乎从不和人有眼神接触,而且惜字如金,几乎所有命令都要他身边的内官代劳,难怪他会给人这么强的疏离感。

皇帝左侧只有当中一席主位,金别台走过去从容落座,只擡眼看了一眼对面陪客的一应世家子弟席面,微微点头算作和大家见过。金别台侧后方单列一座,是金逍的,另外那个壮汉在金逍金别台后侧稍远处站立,应该不是王公贵族,而是金别台的贴身随从。

金逍落座后,才擡眼看对面的人,他视线从首席的朱家扫过李家,落在正对面的曹家时,越过曹牧齐的肩膀,正正对上钰谨浅浅含笑的目光。金逍浑身一僵,眼神定住,微皱起眉头充满了不解和疑惑,像是根本没料到钰谨也会来,随后身体不自在地挪了挪,又快速扫了一眼首席朱家的方向,便低头侍弄桌前刚奉的茶。

“大皇子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李友基代皇帝开场寒暄,语气温和友好。

这是和大皇子签了割地协议的人。钰谨心里对自己说,此人与金别台应该算是老相识了。

“极其顺利。”金别台略显慵懒,斜倚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矮桌上的茶微笑道,倒像是与人聊天般轻松平常。

“奉年饮食可还习惯?”李友基又笑问。

金别台似乎对这个话题还算稍有兴趣,身体往前欠了欠答道:“合歌山货乃一绝,倒是叵罗没有的,幸而此后可以经常吃到。奉年皇城嘛,倒不知有什么值得一尝的特产,李将军可推荐一二?”

李友基脸上仍是陪着笑,但眼神和面部肌肉已经控制不住地垮了下来。合歌正是他签降书盖金印割国土的地方,合歌以北几百里,尽数拱手让给了对方,现在对方毫不客气地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李友基觉得脸上挂不住。

在钰谨的设想中,李家对叵罗即使不是横眉冷对,至少也该存些傲骨才是,可李友基如此忍辱陪笑还被当众下了面子,金别台此人果然如金逍所说,心胸狭隘。钰谨不忍看,心中只觉无比悲凉,又看了看金逍。金逍表情平静,感到钰谨看他,微微转头回望,颔首回给钰谨一个温柔安定的微笑。

金别台笑了一下,似是觉得兴致寥寥,转向奉年皇帝问:“不知武侯曹家位列哪一席?”

皇帝看向曹家这边,身边的内官连忙小跑到中间席位,躬身向金别台介绍道:“武侯今日身体不适未能出席,武侯长子曹太常曹敛江大人,长孙曹宗正曹牧齐大人代为迎接叵罗使团。”

曹敛江和曹牧齐起身行礼,曹敛瑜和钰谨也一并行礼。金别台眯眼打量了一下四个人,突然盯着钰谨问:“我听闻曹簌曹将军尚有一位胞妹在世,可是这位?”金逍猛然擡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金别台,又向钰谨望去。

钰谨听到金别台突然提到自己,迅速和身旁的曹敛瑜对视一眼,身形微顿,随后大方出列来到大堂正中,对金别台拱手道:“见过叵罗大皇子,我便是曹簌的胞妹钰谨。”

金别台满意地笑道:“钰谨姑娘,你哥哥骁武神勇,可惜英年早逝,本王也有一位早逝的妹妹与你哥哥早早定情,却时运不济,未能做人间夫妻。她在世时俏皮伶俐,美貌不输与你,我把她嫁给你哥哥,做你大嫂如何?”

金别台一张瘦削长脸,面相本显得狠戾无情,现在却笑着对钰谨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这样的话,钰谨料到了结亲的话题会由金别台率先挑起,却没料到他会第一个拿自己开刀,只感到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和恐惧,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大皇子!”曹敛瑜和金逍同时喊道,曹敛瑜的声音里又透着更多无措和焦急。金逍看了一眼对面的曹敛瑜,快步向前来到大堂中央,转身把钰谨挡在身后,面对金别台躬身道:“大皇子,曹簌和阿遥之事,还请大皇子收回成命。”

金别台敛了笑意,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看着金逍道:“哦?九王,这可是世祖御准了的,你可是有不满?”

金逍头也不擡回答:“阿遥乃金尊玉贵的叵罗公主,而曹簌是奉年败将,二人并无旧情,又为何定要结阴亲?”

金别台露出不满来:“九王,如今是在奉年皇帝面前,你僭越了。我可是听说,曹簌在大战之前相招金遥入军帐共度一晚,二人若是无情,你且说,金遥入军帐和曹簌独处是为何?”

当众揭秘哥哥和金遥的私事,杀人诛心!钰谨只见面前金逍的背影微微颤抖,不由暗暗深吸一口气。

“九王爷,”堂上突然有人发话,钰谨转身看去,原来是朱逸,他慢慢起身,向着金逍问道:“坊间传言,曹簌曹将军是被叵罗公主金遥刺杀,在下斗胆问一句,可是这样?”

金逍紧抿嘴唇,狠狠地看着朱逸,片刻冷哼一声答道:“不错!战场无情,曹簌的确是被阿遥刺杀!”金逍又转头向金别台恭敬施礼,咬牙道:“大皇子,叵罗与奉年虽已修好,但曹簌是阿遥的仇敌,又因阿遥而死,怎可让二人结亲!还请大皇子,奉年皇帝,收回成命。”

朱逸翩然坐下,金别台摇了摇头,似是满怀遗憾,却又笑意盈盈,冲着奉年皇帝叹道:“九王竟说,曹将军是被金遥公主刺杀的,还当着曹家人的面认下,这……本王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金逍转头看向钰谨,目光在询问,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安,还有一丝不确定。从钰谨听到金逍认下哥哥曹簌是被金遥刺杀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这就是金逍的打算,也是自己和二伯思考后决定放弃的选项-权宜之计把哥哥的死因归到金遥身上,却不引火到金别台,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再徐徐图之。

钰谨回给金逍一个坚定的眼神,她要他知道,她相信这只是他的筹谋,金遥并不是杀害哥哥的真凶。金逍得了钰谨肯定的眼神,神色恢复如常,淡然看向别处。

金别台的一席话并没有让奉年皇帝做出任何表示,却像是点燃了曹牧齐,他起身慢慢踱步到金逍身边看了看他,皱眉问:“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金逍别过头去,曹牧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片刻作罢,瞬间换上一副愤怒和不解的面孔,指着金逍对钰谨道:“四妹妹,此人定与三弟结仇至深,不然怎会让他的妹妹,去刺杀三弟?”

钰谨不明就里,叫了声:“大哥!”

金逍打断钰谨,对曹牧齐道:“曹大人,战场之上刀剑无情,还望曹大人见谅。如今两国修好,金逍保证,不日必将曹将军的尸骨稳妥送回奉年安葬。”

曹牧齐不听金逍解释,仍是咬牙摇头,一手举起指着金逍大声道:“我三弟曹簌乃国之肱骨,曹家栋梁,弱冠拜将,骁勇善战。你妹妹一届弱女子,怎能轻易就取了我三弟的性命?三弟出征时铮铮男儿郎,回时连发带都不见,只留衣冠冢!都说叵罗九王爷为人阴险,诡计多端,若说没有你暗中加害我是不信!”

曹牧齐本就擅言辞,此时一番话说得愤恨慷慨,直教堂上众人,尤其是奉年皇帝和侯伯世家们都微微动容,无不忆起曹簌正当风华的少年模样。

钰谨心下起疑,清明洒扫,中秋祭拜,钰谨从没见过大伯曹敛江或者大哥曹牧齐去哥哥坟前祭扫,为何此时如此义愤填膺?

突然,曹牧齐一个箭步奔向金别台身后的侍卫,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曹牧齐一把抽出那侍卫腰间的佩剑,转身向着金逍而来。

电光火石间,钰谨想到朱逸在千秋殿告诉自己的,大哥曹牧齐与金别台的手下见过面,她突然懂了,一切早就计划好了,金逍落入了金别台的圈套。

钰谨毫不犹豫,右手摸到腰间暗藏的那把短刀,确认了一下机括的位置,左手将金逍往后一扯,同时身子一个回转来到金逍面前,把后背留给曹牧齐的方向。

她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短刀,同时以长袖为挡,将左手心割破,挥刀轻擡,高喊一声:“还我哥哥命来!”心一横,向金逍胸前狠狠扎下。

金逍被钰谨一扯,本能地扶了一下钰谨怕她摔倒,却没想到钰谨抽刀向她,登时满脸的难以置信,扶着钰谨的双手失了力气,颤抖着颓然垂下,刀尖刺上他锦袍那一刻,他只定定盯着钰谨,面目苍白神色冰冷。

堂上众人皆没有料到片刻间出了这样的变故,钰谨感到曹牧齐的长剑划破了自己后背的衣衫,然后哐啷落地,对面的众人和内官惊呼起来。

金逍仍是盯着钰谨,眼中多了一丝恼怒和自嘲,钰谨从未离他如此近过,眼见他似在咬牙切齿,片刻从嘴角流出血来,眼睛微微闭上,身体颓然向自己扑倒。

钰谨承受不住金逍的重量,二人双双倒向钰谨身后,快要落地时,金逍暗暗用手扶了一下地面,钰谨才不至于生生摔倒在地。金逍闭着眼睛压在钰谨身上,姿势暧昧,钰谨借着金逍身体的掩盖,悄悄调整短刀的位置,刀尖从两人身体中间倏地弹出,划破了金逍胸前的衣襟。钰谨又悄悄按动机括,教刀尖不会再收回。

金逍的头耷拉在钰谨脸侧,呼吸之气吹拂在钰谨的脸颊,脖颈,几乎是耳鬓厮磨的模样,在众人连忙跑来把钰谨从金逍身下解救出来之前,钰谨只听见他含糊暧昧地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你做这样的打算,也该先让我知道。”

-------------

钰谨颓然跪坐在大殿上,看着内官们把金逍擡出。

曹敛瑜和朱逸都来扶她,她担心如果金逍被皇宫内太医医治的话,很快就会识破,用鲜血淋漓的左手紧握住朱逸,不肯起身,同时迫切地,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朱逸翻看了一下钰谨的手掌,血流未止,好像突然明白了,对钰谨点头道:“你放心。”便起身离去。钰谨这才在曹敛瑜的搀扶下站起身,直到有内官给钰谨拿来一个大氅披上,钰谨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差点倒在曹牧齐的剑下。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