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步雁山回来去峰时任嵩华已经在试心玉边练剑了,反倒是结束了练刀的关云铮仍在台阶上坐着,对着不熄鼎的焰火神游天外。
“怎么还没回去?李厨做了好吃的。”步雁山在她身侧坐下。
关云铮收回视线,实在想不通,索性对步雁山发问:“昆山玉这么硬,为什么能用来传信?”
步雁山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向任嵩华的方向看了眼:“嵩华同你说了?”
他似是感慨地笑叹一声,没多过问她们都聊了些什么,回答了关云铮的问题:“昆山玉分黑白两种,用来传信的一般是白色的,因为质地偏软,容易在其上留下刻痕。”
云母?关云铮脑子里冒出个猜测,能产生云母的岩石环境倒确实有可能生成其他黑色且质地较硬的矿石,电气石、辉石都有可能。只不过……她无声地“关闭”了识海中仍在运行的将隐,她觉得修仙界的石头应该也属于玄学造物,大概是没法用科学知识解释的。
毕竟云母再软也只是在石头堆里对比出来的,莫氏硬度好歹也有2-3,用来传信?那不得能折叠才可以实现吗?这对石头来说是不是也太离奇了?关云铮忍不住皱起眉头。
修为提高后将隐的权能得到扩展确实方便了很多,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譬如此时,原本她早已习惯了遇到不理解的就用玄学解释,不因科学知识与现实相悖而过多纠结——这些都建立在她对21世纪的知识记忆不深的基础上。<
人只有在不够清醒的时候才能真正自欺,一旦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谎言不足以掩盖真相,所有的自我欺骗就只是徒劳。
现如今那些曾经只是“惊鸿一瞥”的知识仿佛在她脑海中留下了刻痕,将隐随便就能从纷乱的记忆中将其调动出来。也正因此,这些日子她偶尔会过得十分割裂,眼前是各种无法用她的知识储备解释的“非自然现象”,脑海中是物化生知识排着队在打架。
水深火热啊,关云铮。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见眼前的步雁山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不对,这个语境下,这东西应当是那封信件。
这么薄,甚至真的能对折,可竟然还能不透光?
关云铮盯着那信件看了片刻,发觉完全看不出上面的痕迹,干脆放弃了,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昆仑人偏爱用这种石头作为信件的原材料,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步雁山将那信件在膝头展开:“还真有,不过这也是众仙门口口相传的话了,昆仑倒是没人公开承认过。”
关云铮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白色的昆山玉质地软却韧,不易折断,更能考验使用之人的巧劲;黑色的昆山玉坚硬的同时韧性差,容易出现裂痕。”步雁山解释道。
容易?那先前试心玉被任师姐劈开的时候,掌门为何还那么惊讶?
关云铮往任嵩华的方向看了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练完了剑,在不远处就地打起坐来。
步雁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了然地笑了笑:“自然,昆仑所说的‘容易’是于她们而言的,且是在与另一种昆山玉对比之后得出的,难免有失偏颇。”
更何况这还是传言,没准昆仑的人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这些话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关云铮还是从中得出了一些结论,只是还没等她向步雁山确认自己的想法,两人面前的空地上便传来极微弱的一阵气流涌动声,章存舒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空地之上。
“昆仑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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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归墟事务这方面,关云铮从不操没必要的闲心,反正章存舒师兄弟两人不想说的她永远也没法知道,想说的还会总结个简洁版告诉她,没必要跟着。
所以当章存舒随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迎接昆仑派来人时,一直待在台阶上没动的关云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同样态度随意地说道:“不去了,别看我和任师姐如今有话说,早期我见着无情道还是发怵的。”
一想到去山门前可能见到一大帮无情道……她觉得自己脑浆都要结冰了。
再者说……关云铮跳上摇羽剑身下山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章存舒,听师父语气就知道,他只是走过场地问问,并不是真的想自己跟着一起去。
虽然在苍生道不长这种眼力见也没所谓,但她还是在这一年的师门日常中,学会了不在师父心情一般的时候凑上去添堵。毕竟以谜语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她还是不要上赶着知道的好。
关云铮不再耽搁,御剑下山,直奔饭堂品鉴美食去了。
楚悯三人都在饭堂待着,见她回来便将碟子推到她眼前,楚悯率先问道:“今日怎么练了这么久?”
“有些事情想不通,和任师姐还有掌门说了说。”关云铮放松下来,立刻打了个哈欠。
谭一筠还没见过刚练完刀就困的,失笑:“现在想通了?”
谁料关云铮竟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个哈欠仿佛驱走了她的困意,眨眼间便清醒起来似的:“所以回来同你们讨论。”
她略过了有关戚寻月的部分,将方才任嵩华和步雁山所说有关昆仑和昆山玉的部分简略讲了讲,期间不忘赞一句李演做的点心:“我对无情道有滤镜,总觉得既然已经摒却七情六欲,修为一定会比修炼了差不多年数的人更高一些。假设昆仑前一任掌事已经到了我所说的境界,她会因为追求更高的修为而发生意外吗?”
叶泯喂灵犀吃了一小块点心:“你觉得前任掌事有可能是走火入魔?”
苍生道的地盘没有外人,但关云铮还是出于尊重谨慎地措着辞:“只是猜测,我觉得昆仑一派大概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为何?”谭一筠问道。
“可能是我有些牵强附会了,我总觉得她们对于两种昆山玉的态度正好能证明她们为人处世的态度。白色的昆山玉软且韧,她们热衷于将其变成各种形状,在上面留下痕迹;但黑色的昆山玉却无人问津,早年任由各地仙门和仙盟向她们讨要,说给就给……”
关云铮摸着杯壁若有所思:“她们好像不喜欢‘过刚易折’。”
试心玉,也就是黑色的昆山玉,看似坚不可摧,实际在力量达到了任嵩华这样的水平后,动辄便能给它劈开一道划痕。
与之相反,白色的昆山玉可以承载镌刻的力道,可以被肆意折叠,却不会断。
如果是她,抵达更高的境界后,大概不会囿于单纯的力量更强,更会像钻木取火一样,将力量汇聚在某一点上继续往下钻研,这样才能在“道”上走得更远,悟出自己的道心。
楚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天问一派中也有不少人在抵达某一境界后,会开始追寻与先前不太一样的东西。”
比如常年负责议事堂事务的左长老,他如今已经不太用寻常的方式卜算了,更多的时候都在“问水”。活水中蕴藏了许多事的蛛丝马迹,比寻常的卜算更准确,更具备先兆性,也更考验人的功力与修为。
“有点像雕刻?技艺高超的师傅往往会找一个极小的物件,在上面刻出极为细致的图景来。”叶泯说道,“我就曾见过一位匠人在米粒上刻字。”
是啊,关云铮心想,我还背过核舟记呢。
不过这些也只是对昆仑派人偏爱白色昆山玉理由的猜测,无法佐证关云铮“过刚易折”的理论。
“假定云铮所说非虚,昆仑人当真不喜欢‘过刚易折’,门派中的每个人也都时刻警惕此事,那也就排除了前任掌事因为追求力量而走火入魔的可能。”谭一筠接着往下分析,“难道真是遭了谁的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