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谭明
常星留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来到了一楼大厅处,借着教学楼方向打过来的灯光,他看到门前台阶上坐着一个漆黑的影子,看上去倒像是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门口蹲着的石狮子。常星留一面观察着谭明的动作,一面静悄悄地朝着谭明靠近。谭明一直背对着他望向教学楼,神色忧郁,始终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暗中还有人在盯着他。
常星留也是心中打鼓,他之所以直接下楼来接近谭明是因为他和谭明还算熟悉,毕竟在同一间宿舍待了差不多三年之久,算是常星留半个好友了。这半个好友的意思是常星留愿意拿谭明当朋友,就是不知道对方的意向如何。
常星留高中期间总觉得自己在单方面地与人交友,所以他觉得很多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他不是没有朋友,但总避免不了独自一个人的状态。
这个时候谭明突然来艺术楼这一举动确实十分怪异,可把这就当做是异源目标的行为又有些不妥,常星留藏在一楼大厅的明镜屏风背后,那是07届学长学姐送给母校的礼物,正好给他拿来当掩体,他偷偷地暗中观察谭明。
只见谭明坐在了叹了不少气,接着把身上披着的黑色外套取下来,抱在怀里,双手裹在外套的里面。
常星留觉得奇怪,这明明是夏天,虽然夜间气温降低,但也不至于要穿着外套出门吧。
谭明的手在外套里抓弄了一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下一刻他从外套里掏出来了一样东西。紧接着,噗呲一声,传来了汽水瓶被拧开的气泡声。
谭明端着手中的罐子仰头闷灌,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瓶青岛啤酒,是当地廉价又常见的一种酒类饮品,度数还不低,烧烤摊和大排档的常客。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把常星留看呆了,谭明喝酒的样子很安静,就像喝水一样,一点一点静静地喝着,就像古时的诗人喝闷酒,哀思仇怨也不言语,都化在酒里了。
常星留看了一会,实在是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从明镜屏风从走了出去,也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就朝着谭明走过去。
谭明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很是警觉地回过头,把啤酒往自己的外套里藏起,但一回头看到的是常星留,楞了一下,也没做更多的反应,只不过把藏起来的啤酒又拿在了手里。
看来是游跃跟谭明提到过常星留回来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表现得十分惊讶。常星留也不说话,在台阶上找了位置坐在了谭明的边上。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呢?”谭明又抿了一口啤酒。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逛会。”常星留说。
“这么晚了,到时候你怎么出去?大门口是有门禁的。”谭明的语调很轻。
“我可以从小道出去啊。”常星留说的小道是众多学生的一个秘而不宣的秘密,开在艺术楼的后面,那里是一处被荒废的园地,甚至还有一个破损的水池,在园地贴近围墙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口,人正在可以缩着身子挤出去,穿过围栏就到了校外,还不会被门卫发现。
许多逃课的学生,还有偷溜出去上网的学生,都会从这条小道走,算是一个秘密出口了。
谭明点点头,兀自喝起酒来,喝到一半想到常星留也在边上,他把啤酒伸过来:“来一口?”
“不用了不用了,”常星留推回去,不过也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喝起酒来了?”
谭明没有直接回答,举着啤酒对着不远处的教学楼,“你看那件教室,就是我们班。”
“我知道。”常星留当然知道,他刚才在艺术楼顶上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来着,但他当然不可能把事实说出去。
“你有体验过距离高考只剩十来天的晚自习吗?”谭明问。
常星留一愣,摇了摇头,“本来有机会的,现在可能要再等一年了。”
“其实那里面很压抑的,教室里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块死地,你能听到的都是写字画图翻书和工具的声音,那种细碎的声音就像是虫子一样,在你的大脑里咬来咬去,感觉神经都快被咬断了。”
“晚自习安静不好吗?”常星留听不明白。
“那并不是一种安静,而是一种死寂,大家都是因为压力拼命地学习,也不敢偷懒一丝,不敢懈怠半分,每个人的脸上……说难听点,就跟新死了全家似的,你想想看,一个班里四十几张脸,都是这样的表情,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棺材里一样浑身难受?”
常星留咬着嘴唇想了想,大概能体会到一些了。
“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为了摆脱气氛,有些人会晚自习时塞着耳机听很吵的歌,还有的人一直请假,想到高考前夕再回校,现在教室里的氛围特别凝重,就像有一块乌云压在头顶上,压得人踹不过气来。”
“所以你也是觉得压力太大,出来透透气的?”常星留问。
“我就是偷空出来喝瓶酒,喝完就回去了。”
“游跃跟我说你要考上海的大学,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有太大的压力?”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去上海吗?”谭明忽然看向他,目光深沉。
“为什么?”
谭明沉默了一会,仰脖喝光了最后的一滴酒,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算了,不说了,你闻闻看我身上有没有酒味?”
“有一点。”常星留实话实说,依然坐在台阶上。
谭明想了想,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像是要把酒气从身上去驱散开来,感觉差不多了就又披上外套,匆匆地往教学楼赶去,他就算一进一出教室,也不会从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因为没有人关心,大家都是自顾不暇。
常星留望着谭明远去的背影,觉得异源目标什么的,或许不会有普通人这般的烦恼吧?
“谭明其实是个很刻苦的学生啊。”忽然有人在常星留的身后说话。
常星留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到刘主任靠在台阶边上的柱子旁,像是鬼魅般一半隐在黑暗之中。
常星留心里跳的厉害,心说现在都流行不打一声招呼摸到别人背后忽然开口的话?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
但对象是刘主任,他不仅不敢吐槽,反倒十分紧张,他觉得刘主任的面目阴沉,毕竟他刚刚目睹了谭明的举动。
“主任,谭明他……”常星留刚想要解释,结果刘主任从柱子边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下,他的坐的位置正好是之前谭明所在的地方。
“别担心,谭明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虽然他违反了‘未成年人不得饮酒’这条规定,那此时大家压力都大,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排解压力,算是一件好事了。”反倒是刘主任开始安抚常星留来,让他不至于那么激动。
“刘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常星留最想知道的,他们从中午开始就在艺术楼监视着大半个校园,居然没有发觉刘主任是什么时候靠近艺术楼的,难道学校里有一处隐秘的通道可以通向艺术楼?最重要的是,刘主任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正如谭明说的,教室里实在太压抑了,我送走了很多届高三毕业生,这样的场景我看过很多次,真的崩溃坚持不下来的人也大有人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趁着月色散散步,可惜今晚看不到月亮啊。”刘主任望向天空,自嘲地笑笑。
常星留也跟着抬头,夜幕沉重,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黯淡得像是要坠落下来,月亮被层层乌云遮挡住了,所以夜色看起来格外的阴暗。
“话说回来,你知道谭明家里的事吗?”刘主任忽然说道。
“家里的事?”常星留摇摇头,“从没听他提起过。”
“我说给你听,不过你听过就要忘掉,也不要跟别人说起。”刘主任看着他,似乎是要常星留给他一个保证。
常星留下意识敬礼,像当年少先队员宣誓入伍一样郑重,“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