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去往更北的北方
01.去往更北的北方
2023年元旦后的某天,庆城迎来新年第一场雪。大雪连夜铺盖下来,擡眼望去,满目皆白。这是一场西北的雪。西北人在家乡待的久了,便想去过一过其它地方的冬。
两个西北人第一次出发去东北旅行,临行前有些兴奋,心中也夹杂着一丝忐忑。
走在去值机的路上,光滑的地面隐约倒映出两个人影。倘若在机场遇到熟人,那么只消一眼,人家便能通过影子辨认出走在左边一脸兴奋的那个是彭霖澍,他旁边跟着的是看上去有点忐忑的李宜杉。
“快点儿啊,你怎么回事儿!”
走在前面的彭霖澍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慢吞吞行进着的女朋友,随即皱起眉头催促她,言语间流露出颇不耐烦的情绪。
李宜杉头戴一顶奶油白的毛线帽子,透过帽沿与口罩之间大约三指的空隙,冲他的背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人总是这么没耐心,她心想。
随后念头一转,但他是第一天开始这么不耐烦的吗?好像也不是。时间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那个开端——彭霖澍面对她时总会皱起眉头的起始点。
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在她冲着彭霖澍那即使身穿厚重的羽绒服却依然瘦高的背影,大声喊出那句:“别总皱着你那个眉头,显老!”时,她便更加笃定了这一点。
李宜杉继续跟在高大的黑色背影后面,默默注视眼前这个瘦高个儿拿着两人的证件在机场自助区办理值机。
彭霖澍是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呢?她没印象了。从她记事起两个人就一起长大,经历过童年时代的嬉笑打闹,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同对方刻意地保持距离,后来各自努力考上大学,再后来又成为别人眼中登对的情侣……
在她心中,无所谓时间,彭霖澍似乎就应该长成这样。
李宜杉伸出一根手指,不停地搅着绒绒帽一侧垂到胸前的小毛球。仔细算算,她和彭霖澍认识也快二十三个年头了。
2000年1月19号,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即将迎来三岁生日的李宜杉站在自家大门外遇到了正提着大包小包预备入住老宅的彭家三口。
她听到同样站在门口的爸爸李远衡热情地问候迎面而来的两个大人,也就是隔壁家的男女主人:“进生、陈莉,你们回来了!”
面前这个被叫做“进生”的叔叔为手中的大包小包所拖累,只能冲爸爸和她点点头,笑容满面地回答:“哎,回来了!”
他旁边那个被爸爸称做“陈莉”的阿姨,将手一伸,顺势带出一个小男孩。
“这是……小澍吧?”李远衡立起两只手掌,比出一段并不长的距离,感慨道:“还记得你们走的时候,小家伙才这么一点儿。”
李宜杉不自觉地往爸爸身边凑了凑,她将视线集中在他口中的小家伙身上,眼睛睁的溜溜圆。其实在爸爸喊出“小澍”之前,她就注意到了女主人身边跟着的这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原来他叫“小树”。
是什么样的树呢?幼儿画报上的树都是绿色的,她从没见过黑色的树。
李宜杉还在打量,却被爸爸拎到前面,他蹲在两个小朋友中间,一手牵住自己的女儿,另一只手伸向彭霖澍:“杉杉,来,叫哥哥。”
“杉杉”擡头看了看比自己高的进生叔叔,又望了望站在旁边满脸微笑的陈莉阿姨,她想要挣脱束缚,找爷爷去要果丹皮吃,可是一只手却被爸爸反握在他的大手里。
在不懂什么叫做“烦躁”的年纪,小杉杉感到有些烦躁。于是她干脆上前一步,伸出那只自由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彭霖澍的胸膛上。恰好小男孩的棉服外套外侧有一道横着的拉链,它替彭霖澍挡住了“飞来横祸”。
几乎没有什么力道的一巴掌,扇懵了围观的家长们,也扇哭了始作俑者李宜杉。准确来说,李宜杉不是被扇哭的,不满三岁的她,彼时还不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李宜杉的哭声搅乱了一旁站着的几个人,同时也喊来了妈妈谢琳,大人们就这样临时聚在了一起。空气里夹杂着的哭声与劝慰声,让当天的场面一度混乱。
时至今日,她依然觉得,那天彭霖澍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以一种“看见怪物了”的眼神瞧着她,只不过当时他全程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想坐哪个位置?”
机场里,彭霖澍回过头问她,熟悉的声音将李宜杉从过去的回忆中无情地揪了出来。
多年后的李宜杉当然不记得自己未满三岁时的那一掌,只不过后来大人们将这件事当作笑谈,经常在两人耳边讲来讲去,时间久了,她和彭霖澍自然也就记得了。好在当年的彭霖澍被打之后只是呆呆站着,没有冲上来像奥特曼暴打小怪兽那样找她“报仇”……
一想到这里,李宜杉心有余悸,她缓缓扬起头,有点心虚地应答:“靠窗最好。”
彭霖澍转过身又是一阵鼓捣,不一会儿便拿到两张登机牌,他朝李宜杉努努嘴,又冲登机口一甩头:“走吧。”
李宜杉点点头,绒线帽子两边的小毛球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她冷眼盯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腹诽:耍什么帅啊,二十三年了,还不倦吗?
二十三年了,人和人在一起时间这么久也都该倦了的……
李宜杉长出一口气,她晃晃脑袋,背着随行小包,一只手继续绕着毛线帽的其中一绺,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从庆城这边的国际机场起飞,到长春龙嘉国际机场降落,大约三个小时的航程。
一上飞机,李宜杉在靠窗处找到自己的座位,彭霖澍坐她旁边,她瞅瞅原本说好的“靠窗”的座位,一脸无奈地回头:“原来是这么个靠窗法?”
那个位置确实处于靠窗位,只不过它的前座与后座处都设置了舷窗,而彭霖澍替李宜杉选的座位,正好处在两个舷窗的连接处。她坐在那里,视野被遮挡的严实,就像原本目光清明的人,非被别人强迫着戴上眼罩一样,两眼一抹黑。
彭霖澍抿着嘴尽力憋笑,他一摊手一耸肩,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说的靠窗啊,反正我是按你的要求选的,谁知道这架飞机的构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啊。”
“你不会生气吧?”
又是这句话……李宜杉索性将眼睛闭起来,转身面向那扇隐形的窗户。
每次闹别扭,彭霖澍总是先发制人,他会非常无辜地甩出一句:“你不会生气吧?”。往往她正在气头上,还没来得及爆发的脾气却总会在听到这句话后,又被强忍着按压回去。
久而久之,这种强行憋回去的模式成为了这对恋人之间处理矛盾的一种默认形态。李宜杉总是说不出心中的话,那人遇事倒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事后还笑嘻嘻的装作没事人一般问她去哪里吃饭。
李宜杉这边来不及伸出的拳头,彭霖澍那头早已准备好的柔软棉花,原本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尚未展开便不自然地烟消云散。简直太可气了。
算了……李宜杉这样想,有些嘲弄地翘起嘴角,反正横竖都是最后一次了。
李宜杉带着困意睡了过去,没有注意到身侧彭霖澍注视着她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她从前不曾见过的深意。
再醒来时,飞机已经降落在了龙嘉国际机场。这只庞大的飞鸟载着它的客人们,滑行在机场跑道上,彭霖澍的手探至她眼前,替她遮挡缝隙里透出的刺眼的光。
李宜杉坐起身,将他的手掌拍了下去,嘟囔着:“不用遮,又不靠窗。”
彭霖澍沉默了,这沉默自机舱中蔓延,一直持续到行李转盘前。李宜杉站立在转盘边,仔细辨认着自面前经过的各式各样的箱子。彭霖澍装不下去了。
半晌,他开口:“李宜杉,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很嫌弃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