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我没有要凶你
奥数比赛结果出来,晏今时毫不意外地夺得了冠军。
颁奖典礼设置在巨大的礼堂里,还请了小部分的记者,晏今时的美貌扛住了堪称死亡的镜头和闪光灯,隔了几天刊登在报纸上,又被许多家长拿来当“别人家的孩子”的素材。
此时新闻尚未报导,晏今时坐在回程大巴上,眼罩再次戴好了,防止其他人趁这段宝贵的时间和他竞相寒暄。
尹洛臻像他经纪人似的,一直小声告知要来和他说话的人,“他睡着了,你们坐回位置上吧,开着车呢,很危险的。”
晏今时没睡着,他在下车前给尹洛臻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后者相当感动,“我就知道,今时你只是慢热了点,不是冷漠!”
和慢不慢热没关系,晏今时想。事实是尹洛臻帮他挡掉了很多聒噪,虽然对方自己也很聒噪,但只要能派得上用场,就可以保持来往。
他下了大巴,赵予玫在车旁边等着,怀里抱着熟睡的许漫溪。
“我跟他说可能要等到很晚的,他就是要来,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晏今时从赵予玫手里接过许漫溪,对方因为这个动静稍微醒转了几秒,喊了声“哥哥”就又沉沉睡去。
一行人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赵予玫说等明天再带他俩出去吃大餐庆祝一下,现在洗个澡就好睡了。
许漫溪出门前就洗过澡,晏今时简单地帮对方擦了一下衣服没有遮盖住的部分,自己去浴室里冲洗。
他现在洗澡都不用很久,洗完回到卧室,发现许漫溪已经醒了,捧着张画等他来看。
画的是三个火柴人,身高逐步递减——晏今时早已长得比赵予玫还要高了。赵予玫头上有个蝴蝶结,他的周围都是亮晶晶的星星,而许漫溪自己就是最朴素简单的火柴人,没有任何装饰。
“画得很好。”晏今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画框,把这张画装进去,摆在书桌上,做完这些才揉了揉许漫溪睡得乱糟糟的卷毛。“你很棒。”
许漫溪睡了一阵,这会就很精神,询问他在比赛过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笨狗这么一问,晏今时才想起一个要说的,“我出发前,你是不是往我笔袋里塞了个小纸条?”
许漫溪神采飞扬道,“是啊!”
“下次不要往我笔袋里放纸条,你自己的笔袋也不能放。如果带进考场被监考老师发现了,就会被判定为作弊。”
笨狗吃了一惊,随后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晏今时觉得这就足够了,这种事还是得说清楚,小学对作弊抓得还没那么严,手表都可以戴着来考试,许漫溪尚且没有这种意识,趁早和对方讲明白也是好的。
除了这件事之外,他没觉得别的人别的事有值得讲述的价值,“知道就行了,快睡吧。”
许漫溪安静得太异常,而且就算对方极力忍耐,晏今时也还是在一分多钟过后听到了笨狗吸鼻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把背对着他的笨狗翻过来,看到许漫溪那张淌满眼泪的脸蛋,少有地吓了一跳。
“怎么哭了?”晏今时去抽纸巾,回想着自己的语气是否听着很没有感情,很严厉,很像在教训人。
许漫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连忙下床去拿水杯过来,慢慢地给笨狗喂了几口温水,忖度着是不是应该给对方说句对不起,虽然他本意真的不是要凶人,但可能他参加完比赛坐了长途大巴回来太累了,表情看着就不是很好?
“我没有要凶你,我只是想给你讲清楚。”他给许漫溪轻轻地拍着背顺气,“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笨狗过了几分钟才平复下来,哭到都打嗝了,话语一顿一顿的,“哥哥,真的、真的对不起,我没、没有想要害你作弊。”
晏今时这才明白对方哭的根源,不是因为他的语气有多凶狠,而只是许漫溪觉得对不起他,心存愧疚,才会哭得这么惨。
心脏麻麻痒痒的,好像洒了半瓶蜂蜜上去,引来一堆蚂蚁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啃噬,留下密密的咬痕。晏今时不明所以地抚了一下心口,向许漫溪解释,“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情,这个不能叫做‘害’。是我没和你说过,所以你不知道,这不能怪你。”
许漫溪大概是听进去了,又喝了小半瓶温水,下床要去上洗手间。
笨狗早就过了会被噩梦吓得不敢自己去卫生间的年龄段,尽管如此,晏今时还是在洗手间门口等着,等许漫溪出来了,再带着对方一块回到房间。
他觉得笨狗实在是很笨。换作机灵一点的孩子,可能就会为自己辩解,说我只是希望哥哥你取得好成绩,老师又没教过,我当然不知道这有可能会造成你被判作弊的后果。
换作狡诈一点的小孩,多半还会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哥哥你自己进考场前就应该检查清楚啊,如果没检查出来,那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这样的小孩也不会贴心地想到通过塞加油小纸条的方式来为他打气了。
怕笨狗自责到睡不着觉,晏今时打开了床头灯,久违地给对方念了一个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城堡里,住着一位公主……”
许漫溪抓着他的手指睡着了,晏今时用另一只手放好绘本,关上台灯,以略微别扭的姿势躺了下去,没将手指抽出来。
他决定了,高中也念附中就好了,本来附中就是分为高中部和初中部,高中部要过一条马路,但离初中部还是很近。
几个科目的老师都苦口婆心叫他千万不要去附中的高中部读书,以他的资质和成绩,在这种地方念书完全就是大材小用。
不如去师资更好一点的高中,这样成绩还可以再往上提升,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被保送去名牌大学。
但要是他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学校念书,到时上了初中的许漫溪遇到了什么紧急又棘手的状况该怎么办?对方毕竟才从小学毕业,还是只懵懵懂懂的笨狗,赵予玫身体不好,赶去学校一趟也折腾,晏成山工作很多,未必能抽出时间过来,也未必有这个意愿。
除了他以外,谁还能在笨狗受困受难时第一时间出手替对方解决?
如果放任不管,要是笨狗又像今晚这样哭成泪狗了要怎么办?就算对方有好朋友,老师应该也不至于坐视不理,可许漫溪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最知道要怎么把对方哄到不哭,其他人的经验多少还是差了一截。
再者,赵予玫的身体也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果对方不舒服了,打电话给他,他也可以立刻赶回家陪对方去医院,又或者赶去医院里进行看护。
高中志愿填报表格发下来的时候,晏今时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栏填了附中高中部,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好一番哀声痛惜。
“今时,你真的想好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高中部环境和伙食是还可以,但师资跟不上,和市一中是绝对没法比的。当然,你这么聪明,自己学也可以学得很好,只不过高中也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一个阶段,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偶尔晏今时会觉得人类是最能自相矛盾的群体,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会说下一个阶段多么重要,到头来每个阶段都变得举足轻重,一个阶段都马虎不得。
等他上了高中,老师们肯定又会说大学才是最重要的,上了大学又会说,出去社会找一份好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对他来说,这些都重要,但没有到那么重要的程度。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生,除了学习和工作以外,照顾和陪伴好自己在乎的人才是头等大事。
他在影视里看到过很多失去了亲人才开始嚎啕大哭地后悔的主角。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亲人去世前就好好地给予对方无微不至的照料,而是一定要等对方变成一把尘土了,才来追悔莫及?
只要他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多做习题,成绩就可以继续名列前茅,在哪里念书、教师团队的实力如何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