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没良心
“今时,下班之后要去喝一杯吗?”
科长是个四十多的离异中年男,地中海特征尤为明显,因为戒不掉烟,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呛人的气味,欺软怕硬的做派拿捏得很好,在单位里专门挑那种年轻、刚毕业、很好说话的女孩子们来挑刺找茬,对晏今时这样有背景的天之骄子则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让人很想往他手里塞一把拂尘,看看他会不会尖着嗓子叩下去,来一句“谢皇上恩典——”。
晏今时刚确认完电脑上的文件,说话时眼睛都懒得抬,长长的眼睫垂落而下,语调和身上的香水味一样冷淡。
“我就不去了吧。”
喝一杯这种事,是几乎秃了头的中年男人们最热爱的休闲活动,几杯酒下肚,就可以引经据典地把自己老婆、小孩乃至整个地球都批判指责一遍,一改在职场里没几滴墨水的文盲样。
晏今时厌恶社交,也不需要社交。就算他一到公司就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电脑都给砸了,科长也只会捻着兰花指惊叹,“砸得好,再砸响些!”而后购置一批新的电脑,其中包括几台供晏今时没过瘾接着砸的。
当然,晏今时没有为难人的习惯,倒也不是出于品德多么高尚,就只是没必要。没必要social,没必要看人眼色行事,没必要谈恋爱,哪怕公司里公司外都总有面容姣好的异性试图过来和他搭话,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是那个被大美人青睐的特例。
养只狗养个十几年狗都能跑,恋爱又有什么可谈的?到最后无非一样是分道扬镳,没准还会闹得很不好看,从此登上彼此的仇人名单,随时提防某天打开门就被对方派来的卧底刺杀。晏今时不理解大部分人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行为。
晏成山给他买了一辆车,当作他的入职礼物。晏今时坐到驾驶座上,不远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家围成一团,遥遥地传来救护车响亮的鸣笛声。
他看都没看一眼,掉了个头,选择走另一条路回家。
家里很静,很暗,别说人的动静,连狗叫声和猫叫声都没有。尹洛臻给他提议过,要是下班之后回到家感觉一个人太寂寞,可以养只猫养只狗,宠物给人类提供的情绪价值很高的,最重要的是,除了极个别比较有个性的猫狗,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宠物被人类遗弃的份,没有人类被宠物抛弃的份。
晏今时懒得反驳尹洛臻,但他知道这句话是假话,是人类捏造出来哄自己的假象。
宠物不需要很有个性,也未见得要多么叛逆,反正只要它们不愿意再待在原来的住处的时候,随时都拥有离家出走的权利,连理由都不需要,走就走了。
他给自己煎了一份牛排,开了电视,放着新闻当背景音。
不同于各类狐朋狗友的花天酒地,晏今时的生活过得极规律,规律到大家都在为他被搁置被浪费的美貌和本钱感到惋惜。
长着这么奢靡、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混血的一张脸,生来就应该去酒吧纸醉金迷做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的,凭什么朝九晚六地当上班族,下了班就回家或者去健身房待着啊?
晏今时去过一次酒吧,服务员看起来像未成年,失手将酒杯打翻,上等的酒水洒了他一裤腿。
对方也知道惹了大祸,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道着歉,那张过分干净、年轻的脸蛋让他恍了一下神,没打算继续计较,也没把经理叫来告状。
很像。但不是。如果是的话,晏今时都无法想象自己会作出什么举动。
他连那个名字都不想提及,就像狗跑了之后狗主人连对方戴过的项圈都看不得,一看就牙痒痒,想着当初怎么不干脆直接用链条把狗锁起来算了。
那个人给他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看起来再怎么不会耍滑头、再怎么离不开你的人,实际上都不是真的离不开你。
也未必前面的依赖和黏人都是作秀,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真实的百分比可能就在逐步下降了。
他没意识到这点,所以才被对方迅速、果断的背叛杀了个措手不及。
基于此,晏今时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他的机会。每个人都被他划到那条线外,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兴致上来了,也可以一起逛个街,看个电影,而后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会把人带回家,也不会开着车将晚上要共度良宵的伙伴载到五星级酒店,虽然大家都说,这个才是最适合他外貌的剧本——做完了就穿着高级浴衣站在俯瞰全市的落地窗旁吞云吐雾,冷酷地对如藤蔓一般缠上来的各色女人甚至是漂亮清秀的男孩子们说:“我向来不和人做第二回,这点规矩你是明白的吧?”
因为他过于罕见且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洁身自好,公司里的女同事也有替他编造出一些动人的故事版本,譬如清纯美丽的白月光出国了,于是他再也没能对别的人动心过。
晏今时没有清纯美丽的白月光,只有过一只天天围着他转悠、“哥哥哥哥”地喊着他的小笨狗。
小笨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连和他分开五分钟都要在浴室外面哭成一只泪狗,非要让他把浴室门打开,好像不那么做他就真的能在浴缸里面淹死一样。
因而晏今时到现在为止都没想明白,拥有重度分离焦虑症的笨狗是如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迅速地自我痊愈了,痊愈的程度远超乎人类想象,姑且可以算是医学奇迹,以至于最后这一次时达两年有余的分离,竟然是笨狗自己来抉择的。
他把热水打开,现在他洗澡的时候可以关上浴室门了,如果他乐意,甚至可以直接锁上,反正不会再有笨狗在外面用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门,很着急地问他哥哥哥哥,你是不是被水淹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每个月末的周五晚上,晏今时洗完澡就会把第二天的花束订好,他习惯于有规划地做事,而不是到了那个节点再临急临忙地处理。
就算是大部分人呼呼大睡到晌午的周六,他也不会睡到很晚,八点半起了床,悠闲地洗漱、吃了早餐,再带上新鲜的花束坐进车里。
赵予玫的坟前很干净,晏今时将新的花束放上去,又把已经枯萎的花束拿在手里,望着照片上的神色恬然地微笑着的赵予玫,简单地和母亲说了说这个月所发生的种种琐碎的小事。
就连赵予玫患癌的事,也是那个人大哭着打电话来告诉他的,“哥哥,妈妈的病很严重,已经住进医院了,你快来看看吧......”
实际上赵予玫从生理层面上来说是他的母亲,不是对方的,但这么些年,那个人都是那样喊的,赵予玫也乐呵呵地照单全收。
赵予玫喊晏今时是直接不带姓地喊名字,喊那个人就是亲昵地喊宝宝,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晏今时全然不介意。和一个亲生父母双亡的小孩去争夺自己父母的宠爱这种事太过幼稚,就算赵予玫向来都更宠爱那个人,他也没有为此感到吃醋或者不高兴。
“我有两年多都没见过他了。”他对赵予玫说。“但他肯定过得很好,您就不用挂心了。”
他父亲晏成山对那个人的评价很简单,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一只,当初是赵予玫看对方无父无母才好心收留的,结果赵予玫一去世,白眼狼就迫不及待要打包好行李离开这个家了。
“没良心到这种程度,迟早会遭天谴的。”
晏今时没有附和。的确,他是觉得那个人极其没有良心,可是要说让对方遭天谴,他又觉得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比对方更坏、更恶劣、更良心缺失的大有人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而且归根结底,那个人虽然喊他妈妈叫“妈妈”,又喊他“哥哥”,本质上却不真正属于他们这个家。
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境地了,就想要腾个更安逸、更自由的窝生存,晏今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他就只是不明白对方怎么连一封信,或者再退一步,怎么连一张宣告要独立生活的小纸条都没有留给他。
吃够了他们家的肉骨头,就连道别都不需要打招呼了吗?
尹洛臻给他发来消息,说今天是某某某的生日,好歹他也过来给人庆祝一下。
某某某是谁并不重要,晏今时出席过各种某某某的生日宴会,存在的作用就是以夺目的美貌召集更多的人出席,争取给寿星本人创造一点艳遇的机会。
他停好车,看到不远处有个洗车的身影,下意识就拔了车钥匙关上门,快步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车旁边,地上只有一条破旧的水管,洗车店的老板出来赔着笑,露出一颗璀璨的金牙,“老板,洗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