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母亲总能无所不知
许漫溪一度觉得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人。
虽然父母双亡,但很快就被全新的家庭所接纳,赵予玫视他如己出,从未因为他不是对方亲生的小孩就忽略他,或者更偏爱晏今时。某些时候,赵予玫甚至会照顾他多一点,可晏今时却不会因此就介怀或吃醋。
恰恰相反,作为哥哥,晏今时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有不会的题目,晏今时会耐心给他讲解,在生活里遇到了棘手的、无法独自处理或应对的事,晏今时也会及时给他提出具体的建议,让他得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不管是买吃的还是买穿的,晏今时总会想到他那份,赵予玫也从不会落下。
在这样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里生活着,他一次都没感到孤单或寂寞,也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那个被排除在圆圈之外的人。
至于很少回家又不常和他说话的晏成山,他本能地有些畏惧对方,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一旦晏成山在家里,氛围就会变得严肃很多。
但因为晏成山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工作,所以这样的畏惧也不会持续太久,不至于会影响到他的心情。
他非常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事与愿违,赵予玫患上了癌症,能活下去的年数有限,即使在用最好的药物和手段给她治疗,还是肉眼可见对方一天比一天憔悴、虚弱,有时连说话都吃力。
而他又那么不凑巧地,目睹了晏成山对病重的赵予玫进行的一场背叛。
或许不是一场,是很多场,只是恰好这场上演时他误入了片场,成为了不作声的观众。
到底要不要将他所看见的告诉赵予玫,许漫溪始终无法定夺。
他也想过先告诉晏今时,再由他俩一起来商量要不要告知赵予玫。可是,晏今时终究是没有亲眼目睹晏成山出轨的情境,而晏成山无论如何都是晏今时的亲生父亲,有着毋庸置疑的养育之恩,他不确定晏今时心里的天平会向哪一端倾斜。
即使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里,晏今时都是不由分说地站在他这边的,然而他仍旧害怕,这次会出现那个概率极低的百分之一。
在他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赵予玫率先看出了他的不安和纠结。明明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趁晏今时出去买食物的时候,在给赵予玫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宝宝,你是有什么别的事想要和我说吗?”
赵予玫总能看破他。就好像他当真被对方的子宫孕育而出,是赵予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因而对方对他无所不知,几乎像个魔法师一样,有着相当强大的读心术。
许漫溪摇摇头,试图用别的话题把对方的询问给带过。赵予玫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想和我说,成山可能在外面有人吗?”
过度的震惊和诧异使得他整个人变得极度僵硬,他想要否认,可他还没能修炼出晏今时那种遇事不慌的本事,越是想要隐瞒什么,就越会适得其反,将答案都写在脸上。
待在医院里的赵予玫是怎么知道的呢?只是凭借女人最准确的第六感吗?
赵予玫笑了笑,“宝宝,我的鼻子很灵的。”
就算这些天鼻腔之中常涌上血腥味,遮掩她本该相当敏锐的嗅觉,她也还是隐约可以闻到坐在病床旁边的丈夫身上传来的陌生的香水味。
她和晏成山结婚这么些年,互相尊重、迁就,却也非常了解彼此。晏成山几乎不怎么用香水,嫌那种味道刺鼻,是人工制作出来的味道。
热恋时,晏成山曾说过,他就喜欢她身上清新自然的香味,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俗套的香水味,而是洗发水、沐浴露加上洗衣液共同组成的好闻的香气。
她相信那会晏成山说的话是出于真心,只是真心向来瞬息万变。
为了不让她闻出自己身上的陌生香味,晏成山应当是做了一定程度的补救,喷了那种能够去除味道的除味剂,使得那些香水味变得很浅淡,浅淡到晏成山自己都未必能闻出来。
可是她的鼻子就是能够辨别出来。她的眼睛也能看到,晏成山自己没注意到的,不小心挂在衣领附近的长头发。
那头发不是她的,虽然她现在也每天都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可是发色和粗细程度都和她的头发不一致。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出于心虚,晏成山未见得会这么殷勤地来病房里探望她,还每次都给她带家里的厨师做的粥水。
她和晏成山的感情早就在多年婚姻的消磨之下日益淡化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不会因为她的难过而变更。
所以,不可能只是因为她患上一个重病,晏成山早已所剩无几的爱又会全数跑回来。
男人对妻子非常好的最大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他爱她,二是他早已不爱她,却因为自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才想要通过这些虚伪的体贴来亡羊补牢,自我感动。
她知道晏成山属于后者。
更何况,对方又不是没有前科。很多年前,在她生日的那天,她在晏成山的衬衫上发现了小半个口红印。
她和晏成山大吵了一架,双方都面目狰狞,用尽了最能伤害到对方的词汇和语句。
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过,所以要找出对方的软肋在哪里不算难。
晏成山始终不承认,只说她这是臆想症,是污蔑,是对他本能的不信任导致的乌龙,说他参加过那么多的酒局、宴会,指不定就会被哪个女嘉宾不小心擦碰到,从而印了上去,说要是他真的要出轨,那肯定会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让她察觉?
赵予玫疲惫而心寒地坐在沙发上,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与脸皮如同城墙一般厚的晏成山说下去了。她只能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都用来和你吵。”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了,我们离婚吧。”
晏成山这才慌乱起来,在她面前跪下,语无伦次地向她道歉,向她解释,说他只是一时糊涂,被对方先勾搭上的,但他们真的没做什么,因为他在犯下更大的错之前清醒了,觉得这样是很不对的。
而后晏成山又说,他很爱她,不能没有她,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失误了,要打要骂完怎么出气都随她,只是不要离婚,不要抛下他。
赵予玫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成山。她见过对方意气风发地在大学的体育场中央演讲的样子,见过对方举着戒指对她单膝下跪的样子,见过对方在职场上的雷厉风行,也见过对方应酬完之后回到家,疲惫的、半点都不光鲜亮丽的样子,还会伸出手来,像个小孩一样向她索要一个拥抱。
她以为晏成山所有最真实的一面都只会在她面前展现。看来是她想错了。
跪在她面前的晏成山看起来既卑微又狼狈,全然没有了在旁人面前威严的气势,大有她要是不原谅,对方就会这么跪一辈子的架势。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绕过晏成山,去浴室里将脸洗干净。
晏今时和许漫溪已经外出很久了,她很担心,要去找找看,但又不希望两个孩子看出她哭过。
所幸孩子们就在门口,也不知道方才她和晏成山的争执,两个人有没有听到,又听到了多少。
赵予玫俯下身看,发现两个人都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化了淡妆,换上他俩买回来送她的连衣裙,度过了这个生日。而她和晏成山的争端,就这样不了了之。
只不过自那以后,她和晏成山的感情越来越淡漠,已经接近于无话可说的地步。晏成山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就越来越频繁地不回家过夜,说是在公司里加班,但是,赵予玫讽刺地想,谁知道呢?
所以,无论许漫溪说出来与否,她也早就知道了,晏成山这些天不是回心转意,而是在作一场让自己良心没那么疼的秀。